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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善河村与画皮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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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观山海。”

眉间泛红,鸟语不绝,一根火红的羽毛悄无声息地从林中飘过又消失,安澜的眼睛由墨黑变为橘红,瞳孔里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零星的火星从她周身四散出去,像迷路的飞蛾一样四处乱撞了一会儿,便聚集在一处,沿着同一方向飞了出去。

它们走过的地方,皆是安澜视野所在。

她发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从昨夜兰庆和云簪生火的地方开始,一路向西南方向直到溪边的灌木都被压垮了,且都是向着溪边的方向倒,而万民祠附近一圈植物都好好的,只马车来的那个方向有两条被压垮的痕迹。

安澜嗅了嗅,今夜的腥气比昨日要浓郁许多。

水鬼不会有腥气,只会有潮气,难道是鱼吗?可小溪中能养出什么鱼?普通的鱼类在灵气稀薄的凡间可修炼不成妖。

正思索着,一点光亮飘到了马车上,马车突然动了,一路朝安澜,不……是坟头山这边狂奔而来。

星火突然躁动了起来,如被惊扰的黄蜂般疯狂地朝马车冲去,安澜试图掌控它们的方向却失败了。

她心中一惊,心脏剧烈的跳,近乎是在一瞬间飞身跳下岩石,选了条最陡的石坡,一路向下连滑带跑,眼中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墨绿色,耳中仅余呼呼的风。

鞋底碾过鲜嫩的草茎与虫蚁,衣袖刮过糟乱的荆棘,伤痕在狂奔中积累,最终在落入山脚下一杂草垛的一瞬间,借力飞身跃起,只消一个响指便击散所有星火。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玉骨簪化为细长的骨鞭,捆住临近的一株粗壮大树,脚踩树干两三步登上交叉的树枝,腰侧挂着的迷榖灯随着她的动作摇摆起来。

距离这棵树十丈外,一辆悬着迷榖灯笼的马车疾驰而来,车架前坐着浑身是血的兰庆!而云簪正扶着车门朝自己招手。

“安澜!人找到了!安澜!”云簪看见了迷榖灯明亮如星的光芒,激动地反复叫喊,不过在这一道道喊声里,却能夹杂着一种可怕的声调。

密密麻麻的荆棘刮破了骏马的四蹄,却没有阻挡住它们狂奔的步伐,马蹄声又急又重,极速逼近。

“兰庆!停车!让安澜上来!兰庆!”

云簪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可马车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云簪急了,伸手就要拉缰绳,却被兰庆甩到一边,差点飞出马车。

“要走!要走!要走!”兰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浑身上下都在不自主抖动着。

安澜目送着马车与树干刮擦而过,全身依旧一动不动。

“安澜!”云簪尖叫。

安澜蹙着眉望向马车离开的方向,方才擦肩的一瞬间,她分明看见兰庆的双眼如针,状似鱼目。

风略过她的鬓发,削断了垂在耳前的两缕发丝,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似是某些东西发出的警示与挑衅。

安澜回过头,静静望着马车奔来时的方向,黑暗中的田野称得上寂静,不说蝉鸣,连树叶拍打之声都消失了。

哗啦,哗啦。

荆棘丛向两侧倒去,一抹黑影慢腾腾滑了过来,空气变得凉而浓厚,腥气与潮气缓缓渗入周身的每一缕缝隙之中。

安澜放缓呼吸,握紧手中骨鞭,静静等待黑暗中的诡异靠近。

迷榖灯停止了摇摆,滑腻的声音放慢了速度,它转过方向,像个好奇的孩童一点点靠近……靠近照在土壤上的那一小团光亮上。

安澜压低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只染满血污的手探入了小光团,就在要看清黑影的模样时,一声尖啸如刀刃一般划破了四周的寂静,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被悉数释放,树梢的簌簌声响裹挟着数不清的枯枝败叶,在黑影的牵引下以极快的速度直逼安澜而来!

锵——

只听得征然一声,刀刃寒光与尖长利爪于安澜的眼前狠狠相击!

安澜右手握着的骨鞭在一息之间化为莹白色的长直刀,堪堪挡下这一击!

然而黑影的速度比安澜要快,眼见一击不成,瞬间就抬手做出下一击,锵锵声在田野中回荡,不出片刻就在安澜身上抓出数道伤口。

安澜脑中的各种念头百转千回,她能借月光看清对方手背上的鳞片,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妖物会是人身蛇尾脸上还带着鱼鳞!

利器锵然作响,安澜一路打一路退,直到脚下踩到一处绵软,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个面如金纸、死去多时的女子,确如云簪所说,与虞美人长得有七八分像。

不过……

安澜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妖物,她总觉得这两人像极了,除了怪物眉间的梅花胎记,只是昨日这怪物看着还是薛文蔚的模样,今日怎得就变了?

三分薛文蔚,七分虞美人,这东西还能变脸呢?

随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安澜的头脑变得昏沉起来,她握紧手中的玉骨刀,想要划破手心强开天眼来暂时压制身上的禁制,又在刀锋触碰到手心前被残存的理智拉住。

她答应过娘亲,除非走投无路,否则绝不能这么做。

现在的她还没有走投无路!

可不等她想到其他方法,妖物突然消失,紧接着一股怪风从脑后袭来,风力夹杂着浓厚的腥臊气。

安澜反手握刀向后刺去,可利爪来得更快,眨眼间便重重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尖利的指甲勾住安澜的皮肉,只需狠狠一拉,便能将安澜肩背上的皮整个撕下!那怪物可怖的笑声在耳畔吵闹不休,仿佛胜利在握。

然而,就在它要拉扯掉安澜的皮肉时,被它抓住的玉骨刀骤然生出橘红色的火焰,狠狠向上一挑,笑声蓦然变为狼狈的惨叫。

妖物的手臂生生被安澜削了下来!

趁妖物剧痛难忍之时,安澜横刀而至,直朝妖物脖颈而去,谁承想,一条不知哪里来的丝涤,将妖物拦腰一卷再一拉,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里。

安澜往前追了两步,却什么踪迹都没找见。

夜风还在呼啸,但期间夹杂的腥气已经淡去了不少。

玉骨刀上的火焰灭了,安澜握着它,拍了拍迷榖灯笼,刀上的血落在灯上,瞬间让如星辰的光团燃烧得如同满月。小小的迷榖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安澜整个人照亮。

安澜跟着迷榖灯一路往前,时不时观察四周,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村道,她加快脚步奔上那条路。然而在跨上村道的一刹那,她停住了。

有人。

陌生人。

安澜贴靠着树一点点挪移身形,她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瞧,视线被粗大的树干遮蔽了一半,但仍旧能看见那匹被拴在梧桐树上的白马。

马旁站着一位锦衣男子,他的眼睛上束着三指宽的黑色绸带,肩膀上扛着一个麻袋,里面装着一个活物,正在不停地挣扎。

男子用刀柄敲了它一下,麻袋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便见他将麻袋丢在了马背上,自己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上等战马,被蒙住的双眼。

那位就是恭亲王世子吗?

观他衣着打扮应该有七八分可能,但也只是可能而已,谁知道恭亲王世子会不会找人假扮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的麻袋里装得什么呢?刚刚那个妖物?迷榖灯的灯油融入了那妖物的血,就会指向妖物所在的方向。

而这里,除了她就只有刚刚离开的那位年轻男子。麻袋里装的一定是方才的妖物,它跟恭亲王府有什么关系?

正思索着,黑暗的田野外突然火光照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杂乱没有章法,云簪一手抓着迷榖灯笼,一手拿着用枯树枝做成的火把惶急跑来:“安澜!安澜!”

安澜转过身,手中的玉骨刀已经便回骨簪的样子,血融进了簪头,簪头鸟雀身上的红色又深了一些。她将簪子簪回了发间,瞳孔中的橘红色也褪了去。

“安澜!”云簪飞奔而至,一把抱住安澜一阵检查,瞧见她身上数不清的伤口登时便哭得稀里哗啦,“怎么伤成这样啊!快!我把马车赶来了,咱们快回家去!”

见云簪哭得妆都花了,发髻早已散乱得看不清形状,衣服上也是脏污一片找不到干净的地方,心头蓦然一软:“别怕,只是蹭破点皮而已。兰庆呢?”

“晕了,他瞧着奇怪极了,我说什么都听不见,只一味地往前跑,我怕出事,就一脚给他踹下去了,他的头好像撞到了石头上,直接晕过去了。”云簪吸着鼻子,断断续续说道。

安澜将云簪搂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熟悉的熏香冒入鼻尖,盖下了空气里残留的腥味儿。

在她的视野里,浓重的黑雾已经散去,从妖物现身开始就一直若有似无的结界已经彻底消散,她看见了不远处破旧的万民祠,在苍茫的田野上被如水的月辉笼罩。

簌簌的风拂过,播着一层又一层的嫩绿细浪,她的视线穿过凝着白霜的草叶,落在了油润的残垣断壁间,她好像看见了一尊神像,神像的肩膀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南巫圣女的五彩祭袍,头发盘在脑后,头上顶着傩面,露出漂亮的脸与饱满的额头。

她转过头,眼眸着自己,那双乌黑的瞳仁藏满了秘密。

安澜收回视线,风将她湿润的眼眶吹成了枯叶。

“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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