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重新灌入耳中。
心魔喉结滚动,一寸一寸,收回了手。黑气消散在雨幕里。
他不再看跳跳,转身,望向雨幕深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僵硬。
跳跳等了很久,预期的死亡没有到来。他睁开眼,只看到心魔的背影,和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
心魔盯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掌间黑气明灭不定。一股无名火骤然涌起。
他一挥袖,掌风横扫,将一片雨幕击得粉碎,几具药人的虚影也随之溃散成烟。紧接着又一掌砸向地面,泥泞四溅,污血横飞。
“为什么……凭什么!”他烦躁地吼着,声音里早没了讥诮。
他转身,几步跨到跳跳面前,俯视那张失魂的脸。
杀了他。
心魔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只要这具身体的原主消失,自己就能占据此地,再不必困于这片记忆之中。
他抬起手,五指成钩,悬在跳跳的头顶。
可手臂却停在半空,不受控地发抖。那种熟悉的滞涩感又一次袭来,每当他真正想要伤害他时,它就会出现。
是因为她那句话么?那句没头没尾的“谢谢你保护他”?
心魔猛地收手,踉跄着退了两步,胸口起伏。他瞪着跳跳,眼神凶狠,却又掺杂着一丝茫然。
“我不明白……”他低语,像在问跳跳,又像在问自己,“‘我想,就值得’……这究竟算什么?‘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人都要散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他越说声越急,周身的黑雾翻涌不息:“蠢……你们两个都是!一个拼死闯进来,一个醒了又是这副模样!到底……图什么?”
跳跳目光空洞,一直望着苏白薇消散的方向,直到心魔那句“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撞进耳中。
他耳尖动了动。脑海深处,一幅画面渐渐清晰:山洞里,篝火噼啪,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认真道:“不管用哪一种,往后,别再一个人去。”
别再……一个人……
跳跳浑身一震,猝然抬头,目光如钉刺向心魔。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从泥水中挣起,一把攥住心魔衣襟,指节用力得发白:“她还说过什么?”声音嘶哑急切,濒临崩溃,“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心魔被他拽得一愣,随即暴怒,狠狠将他推开:“你问我?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和你心神相连,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你想,你都能看见!是你自己不敢看!是你沉在过去的十年里不肯出来!”
跳跳被推得后退几步,怔在原地。
心神相连?
是了。这里是他的识海,心魔源于他自己。幻境里发生的一切,心魔知道,他也本应知道。只是他一直陷在过去的十年里,放任自己沉溺于痛苦的轮回,拒绝感知其他;方才醒来,又被她消散的瞬间击垮,只顾着沉入悲痛,竟忘了去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挣脱那片空洞,将意识沉入识海。
他看见了。
看见混沌的虚无中,她单薄的背影。
看见她踏进那片无人能承受的黑暗,一步步走过他散落的恐惧与愧疚。
看见她站在街口,被曾感激的面孔围攻、唾骂,看着她颤抖着,一点点变得透明……那一刻,他仿佛也置身其中,心头刺痛。
紧接着,他呼吸一滞。
墙角边,那个几乎消散的身影,慢慢抬起了手。掌心微光汇聚,凝成一支簪子的形状,正是那支木槿银簪,裂缝衔接处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她看着掌心虚幻的簪子,眼神空了一瞬,仿佛透过它望见了什么。随后,她坚定地抬手,将它别回发间。
那个简单的动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为她注入了力量。
她扶着墙,一点点站直。背脊挺起,如风雨中扎根的竹。她望向四周那些充满恶意的幻影,目光平静,再无波澜。他仿佛听见她那时说的话:
“我的存在,是我的选择。”
“能杀死我的,从来只有那个审判自己的自己。”
……
字字砸在他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生怕沾染风雨的苏白薇?
这分明是一个人从泥泞中站起,将一身伤痕锻成了铠甲。她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强者都更坚韧、更清醒,也更让他心折。
不,她一直如此。只是他总在害怕,以为她承受不住,才本能地将她挡在身后。
跳跳怔怔地看着记忆中的身影,胸口的郁结仿佛裂开一道缝,清明一点点漫了上来。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
是泪。
泪水奔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泥泞。可同时,他却感到无比的震撼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