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虚脱感袭来，身体仿佛又轻了几分。她低下头，瞧见双手已透明得近乎消失，能清晰地透过掌心，看见地板缝隙里的陈年血渍。她正透过自己，注视着他的过去。她的消散与他的记忆，在这片空间里诡异重叠。

一阵恍惚的抽离感涌来，仿佛“苏白薇”这个存在本身，正随着这缕神识，丝丝缕缕融进这片记忆里。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尝到猩红酒液的铁锈味，还有蛊虫滑过喉咙时，那黏腻的恶心感。那是他服下蛊虫后，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却从未说出口的滋味。

黑心虎终于收回手，满意地拍了拍跳跳的肩。

“去吧。记住今日。”

跳跳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灿烂得刺眼的笑容。他起身，倒退着走出几步，方才转身大步离去。青衫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带着春风得意的轻快。

苏白薇却看见，在他跨出殿门阴影的刹那，那挺直的脊背晃了晃。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负，又像是被刚刚吞下的东西，狠狠噬咬了一口。

石殿的景象开始模糊、剥离。苏白薇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随着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向着更深的黑暗沉坠。

外头，积了许久的香灰终于撑不住，断成两截落了下来。几乎同时，达达指下的琴音陡然拔高，刺破凝滞的空气。

莎丽的目光从苏白薇越显灰败的脸，移到跳跳紧蹙的眉间，最后落向逗逗汗湿的侧脸。她注意到，不过片刻，逗逗已第三次瞥向那炷香。

“逗逗，”她开口问，“那香……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逗逗捻针的手指一颤，针尖在跳跳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他慌忙稳住手，低下头，嘴唇抿得发白。

这般失态，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逗逗，”虹猫神色肃然，目光扫过，自带威慑，“说。”

逗逗肩头一垮，终于扛不住重压。他声音干涩：“那柱香……燃尽之时，若白薇的神识还未归位……”

“会怎样？”莎丽急问。

“灵识可能……永远困在里面……”逗逗闭上眼，艰难吐出，“或者，消散。若因力竭而散，则神识湮灭；若因心魔同化而困，则意识永囚。无论何种情况，三魂七魄将永困识海，肉身成为无魂之壳。”

达达抚琴的指尖一偏，一个泛音陡然走调，又被他强行扳回。琴声里多了几分滞重，却又被他硬撑着舒展。

莎丽眼眶泛红，输送内力的手开始发颤，眸中闪过一丝绝望。

蓝兔的心凉了半截，指尖冰冷。她强行稳住心绪，一手持续输送内力，另一手按在苏白薇腕间。

“她的脉象……愈发微弱了，气若游丝。”她细细打量苏白薇的脸，眸中忧色更深，“面色也比方才更见灰败。可我们渡入的内力，分明畅通无阻。”

这正是最磨人的地方。他们倾尽所能，内力如川流般汇聚而来，却仿佛尽数沉入无底深渊，只能勉强吊住那一线游丝般的生机，根本拦不住她生命力的流逝。就像眼睁睁看着沙漏里的沙粒滑向尽头，再怎么想挽留，都是徒劳。

大奔拳头捏得发白，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惊扰了达达，更怕扰了幻境中的两人。他只能将满心焦躁压成更为深厚的内力，不管不顾地灌注进去，可最终仍压不住喉间的呜咽。

“事到如今，唯有相信他们。”虹猫声音平稳，不再看那截线香，目光定在输送内力的手掌上。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下颌线却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此刻，任何情绪都无用。他能做的，就是稳住这最后一道防线，撑到最后一刻。

时间飞快地流逝。

那截香灰一点点延长，再延长，弯曲的弧度摇摇欲坠。香头那点暗红的光，正一寸一寸，蚕食着仅剩的短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