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房里柜子左手边第三格,有个瓷瓶。”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缠着纱布的左手,“上面写着‘问心丹’。
问心丹。
跳跳心口一沉。他想起她梦中呓语:“爹爹问我,为什么要研制问心……”
原来如此。
可这半年来与她朝夕相对,从未见她炼过这等丹药。她是什么时候……一个念头骤然闪过,电光石火间,散落的碎片豁然拼合。原来那日她留下信说去“散心”,并非丢下他一人独自离去。她是想用她的方式,去为他寻一条路。
那日石室的光景掠过眼前:虹猫攥紧拳头,蓝兔后退半步,莎丽眉头紧蹙,大奔愣在原地。他们的神情,他记得分明。还有她,苏白薇,低垂着脸,漫长的沉默。那一刻,他以为连最后这点光,也要弃他而去。
原来不是。
她不是不要他,而是去找第三条路了。
胸口积压许久的闷气,悄然散了。
苏白薇声音平静:“玉蟾宫那名密探是沈清澜的人。那日在石亭与她对弈时,我探了她的口风。”
跳跳眸光一凝。
“那人不过是个摆在明处的幌子。既是试探我们深浅,也是……”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为了在你和七剑之间,埋下一根刺。”
跳跳嗤笑一声,眼底浮起讥诮:“她倒是算得深。”
苏白薇瞧着他那副神色,轻笑道:“你算计起来的时候,可一点不比她浅。”
跳跳被她这话一噎,到了嘴边的冷嘲硬生生卡了壳。他瞪她一眼,却见她眼底含着几分了然,分明是“难道不是如此”的神色,竟让他一时语塞,无从反驳。
他别开脸,“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既然清楚了底细,这药便不必用在他身上。”苏白薇话锋一转,“但你需要。”
跳跳眸光沉了沉,静待下文。
“卢君安一口咬定是你刺杀卢绍衡,现场皆是他的人证。我们连对方栽赃的细节都无从知晓,更别说揪出背后真正的主谋。”苏白薇神色凝重,似在拆解棘手医案,“公审在即,断不能坐以待毙,只等对方发难。”
“怎么用?”
“瓶内有三粒丹丸,服一粒即可,约十息起效。药效持续一刻钟。这一刻钟内,你问什么,只要对方知晓,便会如实应答,不掺虚言。”
她略作停顿,视线落在他脸上,似在确认他是否听清。
“时辰一到,药力自散。服药之人对期间发生的一切,包括自己曾服药、答话,皆会忘尽。但对内力深厚或心志极坚者,时效会缩短,效用也会打折扣。以卢君安的老辣,至多能问出三五句紧要实话。”
跳跳坐直身子,牵动伤处,疼得他眉心微蹙,眼神却锐利如待出鞘的剑锋。
他沉吟道:“刺杀那夜,除了卢绍衡本人在场,卢君安最后‘救场’之外,尚不知还有哪些眼睛盯着。卢绍衡是当事人,必然全程在场,且他武功平平,心智不坚,易于控制。只是如今为防变故,他身边定有高手护卫。若下手不够干净,反会落下新把柄。”
他见她面露忧色,有意逗她,语调一转:“若真落了把柄,不如……索性祸水东引?把这局水搅浑。”见她脸色果然一变,他又勾起那副惯常的嬉笑神色,“开个玩笑,别当真。”
苏白薇瞪了他一眼。
跳跳瞧着她佯怒的模样,反倒觉得几分有趣。但转念一想,她将这药交给他,无异于亲手递出了一把可能违背她父亲遗愿、也悖离她自身医道的刀。想到此处,他眸中渐生怜惜,唇角弯起温柔笑意。
苏白薇见他这副神情,奇道:“你是欠揍么?怎么瞪你,还这般开心?”
跳跳笑了笑,这才收敛神色,重新认真起来,问道:“为何这样帮我?”
苏白薇正色道:“因为卢君安不会等你伤好,也不会跟你讲江湖道义。你要查清真相,护住自己的名声,还有七剑的清誉。唯有在公审上堂堂正正地赢,武林才会信服,往后涉及火折子的公审也才可能顺利进行。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干净的路可走。”
“你不怕我滥用?”跳跳望进她眼里。
“我怕。”苏白薇迎上他的目光,答得坦率,“所以只告诉你位置,不替你取,不劝你用。用不用,何时用,对谁用,由你自己决定。”
她把选择的权利,连同背后可能滋生的罪孽感,一并交还他手中。
跳跳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苏大夫这规矩立得妙。给了刀,自己却不沾血。”
“刀能杀人,也能剜去腐肉。”苏白薇目光澄澈,“我只是相信,你握得住刀柄,也辨得清该落刀之处。”
“炼那药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