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扫了一眼,乌黑的嘴角咧开一秒又收回,先前不正经的模样此时充满关怀,语重心长地让他把东西收回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没断奶的小朋友?这里是黑市,[茶馆]。”
陶思桦不假思索地撇撇嘴:“我熟得很。”
插回裤兜的手指慢慢蜷曲、攥紧,警惕地等待着一触即发的时刻。
那人“啧”了一声,显然没信:“得嘞,让你去见见世面吧。”
男人打开小窗口,从黑漆漆的空间里摸出一枚红白的狐狸面具,丢给陶思桦。
一阵大风吹得陶思桦的脑子又转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戴?”
“所有人都认识我辉屠,”男人压着耐心,也不冒犯他的警惕,“你要是不在意也随便。”
说完,男人转身打开了[茶馆]的大门。
陶思桦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一条漆黑的长廊,顺便在脑后系上了面具的绳子。这东西一股劣质的塑料味儿,硌得鼻尖疼。
再推开厚重的帘幕,时轻时重的音乐如宇宙深处的破败教堂苟延残喘,鼓点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一排高耸的输电线塔。这些巨大的塔藏匿在黑暗中,垂吊的镜子反射出旋转的各色光线时才会照出它们的形状,以及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辉屠没骗他,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能挡住大半张脸。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单色面具。他们聚在一起,或是散落在颜色旖旎的小隔间内,后者总是令人产生不合时宜的遐想。
或许是陶思桦的动物面具比较显眼,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放肆的凝视与陶思桦在舞台上感受到的极为不同,充满危险的信号。
陶思桦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提示他已到目标范围。他吸吸鼻子,眼神随着转动的光束在人群里左摇右晃。
辉屠拎了一杯紫色的香槟给他,一眼看穿他的好奇:“随便玩,酒水免费,走的时候一起买单。”
“谢谢。”陶思桦当着他的面将香槟一饮而尽,手背抹去唇角的水渍,一副熟练的模样。
辉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想看看好货吗?”
陶思桦镇定自若,做了手势让他领路。
这地方鱼龙混杂,能有的好货必然是联盟的违禁品。先熟悉下环境总没错,大不了就被骗些钱财。
陶思桦想,他今天带的足够多——出发前,天狼九最大的地下金铺都给他包圆了。
步履从容地绕了几个弯之后,陶思桦跟着辉屠拐进一处光线昏暗的隔间。穿着性感的兔女郎正在化妆,从镜子里和辉屠对上视线,目光再一转,落在陶思桦身上。
那兔“女”郎惊讶地叫出声,原本雄浑的声线故意掐细极了:“哟辉屠,你哪里来的本事找到这么个好……俊俏的小东西。”
陶思桦刚才摘了面具,揉了揉被擦红的鼻尖。只见辉屠和那位兔男郎交头接耳了几句,后者起身迎上来:“小朋友,你想找什么?兔老板这里什么都有。只不过兔老板的货可是要预约的噢。”
“随便看看,”陶思桦冷着脸,凶得要命,“还有,我不是小朋友。”
兔男郎学着他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笑得捂住嘴。他比陶思桦还矮一截,手自然地搭上陶思桦的肩:“那你在这儿稍等一下,兔老板得去找找。”
他也拍拍辉屠的肩膀,眼神颇为嫌弃:“你也是忘了,今天还有位重要的客人要来取货。”
辉屠浑浊的眼珠子一转,朝陶思桦笑了笑:“失陪了啊。”
陶思桦被独自留在昏暗狭窄的空间里,周围都是从天而降的厚重帘幕。被酒精压制的直觉忽然迟钝地作响。
好像哪里不对。
细微的窸窣声从脚边传来。陶思桦立刻闪身——然而已经迟了。四周的帘幕后早已升起金属栏杆,头顶地下,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笼。
从进入[茶馆]到现在,总共不到一刻钟。
而他手腕上的通讯器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应该是那个死兔子搭他肩的时候下手的。
……这鬼地方套路太深了。
他不笨的时候还挺聪明的!!
陶思桦一脚踹翻狐狸面具,懊恼极了。转头又庆幸兜里碎金子都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漆的小方块。方块类似魔方,贴着掌心那一面的角落凹为一个字母Z。轻轻一按,就能变成一把多功能利器。
当年他蹭着祝庭安软磨硬泡叫了好几声“哥哥”,祝庭安才肯给他。祝庭安不知道,他其实也没那么想要,那时只是想和他亲近一些。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随便弄了两下后,铁栏有了一丝丝动静。陶思桦却累歇了。
费这个劲儿干嘛。不如看看这些人到底什么企图,有什么能耐。大不了鱼死网破!
陶思桦干脆坐在地上揉揉酸痛的手腕。闷气还没生起来,帘幕外一片人声喧哗,像是一起大型拍卖,叫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将陶思桦的咒骂完全淹没。
过了不知多久,嘈杂声突然变小。属于宇宙某些隐秘宗教的音乐再次响起。
陶思桦听见靴子踏上地毯的细微声。先前那个兔男郎娇柔的声音从幕布外传来:“您预订的东西恐怕还要再等一下,辉屠去准备了。兔老板今天还有更好的,您不想看看吗?”
陶思桦懒得理他。
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传来,令陶思桦想起衬衣袖口挽起的画面。
兔男郎的声音软得要化了:“您不喜欢漂亮的吗?K19是什么地方,您不会不知道吧?兔老板说,K就是Kisskiss。”
陶思桦刚要骂人,一声低笑先他一步,原来不是在和他说话。
“Kriminelle,K19。”
隔着帘子,那一把嗓音从陶思桦的头顶上方飘落,低沉冷寂,如夜海白月,照得他的心脏一颤。
好像很久之前轻抚过他的耳蜗。
兔男郎“咯咯”的笑声变得放荡。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反手拉开了帘幕。
笼子里空无一物,坏了两根栏杆。
陶思桦蹲在黑暗里,视线钻过面具的镂空,看见外面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人身上。他们又交谈了几句,陶思桦什么也听不清,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按紧脸上的面具,猫着身子绕过牢笼的一侧。小心而缓慢地迈开步子。
兔男郎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要死咯怎么弄开的耶~?”
陶思桦拔腿就跑。心脏被攥成一团,几步赶到拐角处才敢回头。
那兔男郎还弯着身子在原地思索人是怎么跑了的。只不过,他旁边的人消失了——
陶思桦的后颈忽然传来一片细密的痒,和心脏共振,密密麻麻,酥得发慌。连带着头发丝儿也全脆了。
他想他是先闻到了气味,激得他又要逃走,却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牢牢攥住手腕。
原来危险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从头顶降落到心脏,再到脚底的每一根神经,覆盖得没有一丝缝隙,将他困在原地。
空灵震颤的宗教音乐被隔绝开,但重击的鼓点声与陶思桦的灵魂共振。世界归于寂静。只有夜浪翻滚,白月深沉。
“跑什么?”
陶思桦颤抖得不可思议。就像很久以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