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觑着玄明,拱手拜谢。
玄明苍白着脸没什么好气,硬邦邦开口:“本宫要去极乐坊。”
霎时气氛冷了下来。
白云起皱眉,他在权衡。
他是真的怕玄明在他的地界出什么事儿。
这小皇子看着急功近利,心眼如针。
随行的天官诚惶诚恐:“殿下不可!那处变数过多,殿下若是出事,臣等无言面见君上啊!”
玄明目眦欲裂,气得直抖:“本宫的话你敢不听?”
天官吓得直接跪下了:“殿下慎重啊!何必执着于那龙潭虎穴?不是有江大人在吗?”
玄明咬牙切齿:“本宫说、本宫亲自去!”
天官是真怕小皇子出事牵连到他,赶忙又要跪又要磕。
“我守着他就是。”
一道阴影徐徐投下罩住了玄明。
天官抬起了头,看见他刚刚提到的人。
江南月安抚似的拍了拍玄明的肩膀,随后开口:“我守着殿下就是,”她低头,眼里是燃动陌生的火光,“我师父在这儿,也一定会认可的。”
温暮饶有兴致地将凉掉的茶水随手倒入盆栽中。
干涸的土壤狼吞虎咽下这几滴残余的水。
这还是人族月前上供的珍品,只是身娇体弱,没出几日就打蔫儿。
他笑着向筝雪递话:“小雪儿,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福浅命薄。”
筝雪的眼神一点不离他,听他此话撇嘴倒是没好气回怼:“按师父这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照料,再命硬的也活不了多久。”
温暮摇着头轻笑,歪头眯起眼睛瞧筝雪。
筝雪不惧,大大方方瞪了回去。
她收了玩笑神色,带了些疑惑开口:“师父为何执意要劝君上送三殿下去前线?”
三皇子玄明出身低微暂且不提,他平日唯唯诺诺,存在感极低,送上前线不是去拖后腿吗?
师姐在前线已经很辛苦了!
温暮拨弄萎靡的枝叶,随性道:“三皇子殿下内敛,不要小瞧他。”
筝雪欲言又止,可是这三皇子怎么看都不是能人啊!
算了,师父这么说,定有其观瞻。
她乌溜溜眼睛一转,一下子转移了重点:“师姐!”
筝雪对自己此前劝江南月前去千尺秘境的决定十分满意。
江南月自打从秘境出来之后,和师父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也不再动辄就去寻魔族的人来往。
师父叫她去送劝降书,她也毫无异议。
要说美中不足,就是师姐除了和她还有师父来往还有公事之外,安静坐着时间变长了。
筝雪早先还有些担心,去问温暮,温暮也只是揉了揉她的头,煞有介事地说江南月突然打开自己一时之间害羞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有道理,筝雪就没再想别的,毕竟这几年战火连天,她也不想为了这点私情再打扰师父师姐。
温暮看着她,笑了笑后不再有其他表达,过了会儿冷不丁开口:“那我们找日子去看看你师姐,如何?”
他抬起一双血红的眸子,笑得意味深长。
“她也一定想我们了。”
也许是江南月抬出温暮的名号,让天官打怵。
又也许是江南月自愿把那责任包揽,他乐得清闲。
几番拉扯后他总算是应了玄明探访极乐坊的要求。
你方来,我方往,鸡飞狗跳又一场。
把他们送走后,玄明扶着头坐下了:“可以放过我了吗?夫人。”
当然诸多看客是看不见的。
只有他能看见那双目流血的女子,也只有他能听见她怨怼的辱骂和金钗划过玻璃的絮语。
他只是在看见张账房尸体的时候,不经意对上了那黑黝黝的眼眶。
世人皆知天下不过五族:天、人、神、魔、妖。
其实还有一个不可说的族群。
玄明的母妃就来自那里。
鬼族。
这是绝对不能被外界所知的。
不知道天君出于何等原因,就是要把他母妃纳入后宫,再留给她千百年的孤独。
生下一个血统不干净的他,明明早已遗忘他,还要拎出来做太子的磨刀石。
弃子不过如此。
他一直都看得见鬼。
天宫里全都是鬼。
夫人飘到他眼前,空荡荡的眼眶对着他眼睛。
又是红色的泪水。
他这几日完全就是这女鬼的傀儡,什么极乐坊,什么人牙子,都是她揪着耳朵灌输给他的。
玄明漫无目的地想,要是张账房真是自杀的该多好。
他喃喃:“夫人...真是挑软柿子捏啊。”
“殿下叫谁夫人呢?”
玄明汗毛倒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账帘被一只惨白的手缓缓挑开,月色映出了那苍白又熟悉的脸。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