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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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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昼的光明与黑夜的幽深,在她心中化作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残酷地撕扯着她的灵魂时,埃莉诺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抉择所带来的,宛如凌迟般的痛苦。

来自米兰的信纸,此刻就摊开在她的梳妆台上,父亲那熟悉而充满爱意的笔迹,如今看来却像一道道温柔的链子,要将她牢牢锁在那条铺满了鲜花与掌声的康庄大道。而与之对立的,是昨夜在谐韵厅里,导师声音中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是那些“丑陋”却充满真理的音符,它们召唤着她走向另一条孤寂而危险的荆棘路。

她的人生,被清晰地摆在了这样一个残酷的岔路口,一个通往被世人认可的荣光,一个通往不被理解的真理。这出名为《两难》的戏,序幕并非拉开于人声鼎沸的舞台,而是回响在谐韵厅那片永恒的,只属于师徒二人的寂静之中。

那一日的训练,并未从《阿里安娜》那沉重而辉煌的和弦开始。

当埃莉诺踏入谐韵厅时,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宛如罪犯要被神圣审判般的气氛。

那面巨大的镜子,如同一池深不见底的凝固的黑水,倒映着她略带疲惫与困惑的面容。她那因父亲劳尔的信件而掀起的内心波澜,尚未平息。那封信,像一只温柔却沉重的手,正试图将她这只刚刚习惯了在风暴中飞翔的夜莺,重新按回到那个由黄金打造的名为“安全”与“正统”的华美鸟笼之中。

“你的呼吸,乱了。”

导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外科医生手中的探针,指出了她灵魂的病灶。

“那里面,带着一种进退失据的犹疑。怎么?布鲁塞尔那些温吞的赞美,还有你父亲为你铺就的金光大道,已经让你忘记了如何攀登悬崖峭壁了吗?”

他的洞察力,一如既往地令人战栗。

埃莉诺没有辩解,她只是疲惫地靠在钢琴上,低声说:“父亲希望我……走一条更稳妥的路。他认为《阿里安娜》只是一次……年轻的冒险。”

“冒险?”那个声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无限鄙夷的嗤笑,“他管这个叫‘冒险’?不,我的孩子,对于庸人而言,任何偏离了他们认知轨道的航行,都叫‘冒险’。他们将那条无数人走过的,被踩得坚实平坦的土路称之为‘正道’,却将那条通往山巅的,唯一的,布满荆棘的险径,视为‘歧途’。他希望你成为一座被供奉起来的完美的古典雕塑,供人瞻仰、赞叹,然后……遗忘。而我,要将你锻造成一座活的火山,你的每一次歌唱,都将是熔岩的喷发,足以改变地表,让后世之人,不得不在你所创造的这片新的,充满了毁灭与生机的土地上,重新建立他们的秩序!”

闻听此言,埃莉诺心中的迷雾,被短暂劈开了一小会儿。

然而,理智上的清醒,并不能完全驱散情感上的纠结。那毕竟是她的父亲,那位用全部的爱与资源,为她构筑起整个世界的男人。

“可是,导师……那毕竟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意外地没有打断她,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柔和。

“血缘,是这世上最甜蜜,也是最沉重的枷锁。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所以,我不会为你做决定。”

就在埃莉诺以为他要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时,那扇她所熟悉的暗门,无声地滑开了。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将一叠并未装订的,散发着新鲜墨香的乐谱,放在了门下的小几上。然后,门再次关闭。

“去看看吧。”他说,“那是我在你去布鲁塞尔那三周里,为你写的几首‘练习曲’。或许,它们能帮你找到答案。”

埃莉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莫过于此,就在导师开口的下一秒,她颤动不安的心努力压住了不规则的跳动,深呼吸了几次,捋了捋发丝,才走上前去,拿起了那沓乐谱。

到底是自己的导师,乐谱都是如此的清奇。这些没有标题,只有编号的铺子,被她放在谱架上,坐回钢琴前,十指刚刚触碰到琴键,便感到一阵触电般的惊异。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歌曲了。

第一首,是以波德莱尔的诗歌《信天翁》为词。

音乐的开篇,旋律线是如此的宽广,辽阔,仿佛真的能让人看到那巨鸟在云端之上,与风暴嬉戏的王者姿态。然而,当唱到信天翁被水手们捕捉,狼狈地跌落在甲板上时,钢琴的伴奏骤然变得破碎、支离,充满了不协和的和弦与无调性的琶音,仿佛在模仿那巨鸟因翅膀过于巨大而无法行走的、可笑又可悲的步态。那旋律,不再是为了悦耳,而是为了精准甚至残忍地,去表现那种“崇高被拉入凡俗后的窘迫与悲怆”。

第二首,则更为激进。它取材于兰波的《醉舟》。整首曲子,几乎没有一个稳定的主音。钢琴部分,像是无边无际的、变幻莫测的海洋,时而是狂暴的音块撞击,时而是诡异的、由高音区滑向低音区的滑音,仿佛在描绘一场光怪陆离的、通往无意识深渊的航行。而人声部分,则更像是一种介于歌唱与吟诵之间的“音响诗”,它要求歌者用声音去模拟风的呼啸,浪的破碎,以及……灵魂在彻底失重后的狂喜与恐惧。

这音乐,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丑陋,却又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强大生命力。它像一把枯枝但遒劲的手,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传统美学的华美外衣,将底下那血淋淋的,搏动着的真实给暴露了出来。

埃莉诺试着弹奏,哼唱。

起初,她是如此的不适应,她的喉咙,她那被古典美声法则训练得如同精密仪器的喉咙,本能地抗拒着这些“不自然”的音程与节奏。然而,唱着唱着,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罪恶的快感。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声音的演绎者,而是一个声音的创造者。她可以用自己的气息去制造漩涡,可以用自己的喉舌去撕裂和谐。

这种感觉……甚至比唱出任何一个华丽的花腔高音,都更让她感到自由。

当她弹唱完最后一首,那取材于魏尔伦《秋歌》的,充满了绵延不绝的半音阶下行与模糊节拍的乐曲时,她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是为诗歌的感伤而哭,而是为这音乐本身所蕴含的那种对灵魂最幽微,最晦暗角落的细腻捕捉,而感到了的震撼。

她终于明白,导师没有说错。与这样的音乐相比,那些关于爱情与背叛的传统歌剧,格局,真的太小了。

“现在,你告诉我,”导师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响起,像一位等待最终裁决的法官,“你的灵魂,更渴望哪一种声音?是那种能为你赢得万人喝彩的、甜美而规则的旋律,还是这种……注定只能被少数人理解,甚至会被大多数人视为‘噪音’的,通往真理的声音?前者,是一条铺满鲜花与掌声的康庄大道,通往你父亲所期望的那个‘名人堂’;而后者,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孤寂而危险的荆棘路,它的尽头,或许空无一物,或许……。”

埃莉诺抬起头,望着那面巨大的,映照出她泪痕未干的脸庞的镜子。她知道,她的人生,已经被这几首“练习曲”,召引到了新的天地。

或者更早,在她敬重的导师出现后,就无法再回去了。就像阿里安娜,一旦推开了那扇通往黑暗的第七道门,便再也无法对那六扇门里的珠宝,提起丝毫的兴趣。

“我选择……”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荆棘路。”

“然后把荆棘一一拔除,再没有什么能撼动我”,埃莉诺在心里补充道。

她做出了选择。

然而,做出选择的勇气,并不能立刻填补那因背离至亲期望而产生的巨大空洞。一种更为深沉的不被理解的孤独感,如同一片潮湿的浓雾,将她紧紧包裹。这片浓雾,没有逃过那个人的眼睛。

训练结束时,埃莉诺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乐谱,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叹息。

“如果你再这样叹气,”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突然响起,“恐怕要把这些珍贵的谱子都吹到地上了。看来,我给你开的那些‘精神药方’剂量还不够猛,没能治好你的‘存在主义消化不良’。”

这调侃,让埃莉诺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如假包换的黑色幽默。

“好了,”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今天就到这里。精神上的折磨已经够了,我们得去安抚一下你的胃,它刚才的叫声,可比你唱的任何一个低音都更充满悲剧色彩。走吧,神出鬼没的‘东方赞助人’,决定请他唯一的艺术家吃顿饭,去一个能让灵魂暂时忘记烦恼的地方。”

有时美食最能抚慰人心,凡俗之光缓慢有力地穿透了埃莉诺心中的浓雾。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的荣幸。”

他们去的地方,并非那些坐落在林荫大道上,以奢华与喧闹著称的顶级餐厅。那是一家隐藏在圣日耳曼区一条古老小巷深处的,毫不起眼的餐馆。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昏黄色光芒的煤气灯,照亮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仿佛几个世纪没有打开过的那样。

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侍者——一位头发花白,举止却优雅得如同没落贵族的老人,在看到他那副标志性的白色面具时,只是微微躬身,便引领着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大厅,来到了餐厅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被巨大的刻着浮雕的木质屏风隔开的半包厢。

光线,从一扇极高的哥特式尖窗透进来,透过彩色玻璃的过滤,变得黯淡却柔和,像教堂里的光。一张小小的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一盏燃着单枝蜡烛的银质烛台,便是这里全部的陈设。

这幽暗的光影,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他脸上那道面具与真实皮肤的界限,让他那令人不安的神秘感,融入了这片中世纪般的静谧之中,显得不再那么突兀。

埃莉诺甚至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反而在这宁静悠然中,被心照不宣的默契拉得更近。

“这里很安全。”他看着埃莉诺那双因好奇而四处打量的眼睛,低声解释道,“它的老板,是一位被流放的俄国公爵。他只招待那些……同样不希望被世界所打扰的客人。”

他们没有看菜单。那位老侍者只是用眼神与他进行了一番无声的交流,便退下了。很快,精致的菜肴被一一端上。从带有淡淡海水气息的生蚝,到用松露和奶油烹制的龙虾汤,再到火候恰到好处的烤鹌鹑。每一道菜,都简单,纯粹,却又将食材本身的味道,发挥到了极致。

埃莉诺的心情,在这温暖而静谧的氛围中,渐渐放松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坐在一起,分享一顿晚餐。没有乐谱,没有批评,没有那些关于艺术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探讨。

他甚至还为她点了一杯颜色如同红宝石般的勃艮第红酒。

“只此一杯,小姑娘还是少饮酒为妙”。

“导师,您……”埃莉诺看着他端起酒杯的、那只戴着手套的优雅的手,忍不住开口问道,“您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什么样的生活?”他晃动着酒杯,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就是……这样。”埃莉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与世界隔绝,却又好像……对世界的一切尽在掌握。”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并不张扬,但在安静的餐厅里,钻进埃莉诺的耳膜,显得格外清晰。

“掌控?不,我从不掌控。至少现在的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观察,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像一个恶作剧的顽童一样,去拨动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命运的琴弦罢了。”他放下酒杯,那只没有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种深邃而苍凉的光芒。“至于隔绝……当你看透了阳光下的那些肮脏与虚伪之后,你就会发现,黑暗,才是一种更纯粹,也更诚实的陪伴。”

埃莉诺的心悸动了一刹。

她知道,这话在很多人看来,有愤世嫉俗之嫌。可此时此刻被她听来,却是他用自己那惨痛的一生,所换来的血淋淋的真理。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心疼,那是一种女儿对饱经沧桑的父亲的孺慕般的疼惜。

她多想伸出手,去抚平他灵魂深处的那些伤痕,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陪伴,用自己的存在,为他这片无边的黑暗,点亮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即便他并不需要。但这话她此时不想宣之于口,或许永远不会。

“谢谢您,导师。”她举起酒杯,由衷地说,“为那几首……伟大的歌曲。也为……这顿晚餐。”

他微微颔首,与她碰了碰杯。

清脆的,宁静的,温暖着,流淌着。

然而,就在这时,屏风之外的大厅里,隐约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衣着考究的男人,似乎刚刚结束了他们的晚餐,正高声交谈着,向门口走去。他们的声音,穿透了屏风,清晰地传了进来。

几把淬了毒的、烧红的匕首,毫无征兆地,狠狠刺进了埃莉诺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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