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正真切地感受着创作灵感的漫长死亡。那是一种比肌肤溃烂更深邃的腐朽,一种源自灵魂核心的枯竭。
倘若将他过往的二十余年人生视作一幅画卷,此刻,这画卷便仿佛被浸泡在巴黎最污秽的阴沟里,隔着一层黏稠、肮脏的半透明液体去回望,所有曾经的色彩:无论是荣耀的金色还是绝望的炭黑,都化作了无法辨认,索然无味的混沌。
对于一个曾自诩能与神灵在五线谱上对谈的不世之才而言,灵感的枯竭比死亡还来得痛苦。
这无异于一场无休无止的凌迟。每一秒的停滞,都是锋利却无形的刀刃,在他精神上剐下一片稀碎的血肉。如果命运此刻允许他做出选择,他宁愿有一根旁遮普套索自穹顶的阴影中呼啸而下,套住他这罪孽深重的脖颈,以一种迅猛而慈悲的方式,终结这具他早已认定为痛苦之源,罪恶之牢的躯壳。
是什么力量,竟能在那一夜风暴的顶点,扼住了他伸向自我毁灭的手?又是什么执念,让他拖着这满载耻辱,自责以及那永不熄灭的爱火的皮囊,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苟延残喘了这么久?
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
他那颗曾被誉为能洞悉宇宙乐音的头脑,如今在面对自身存续的谜题时,却如同一架锈蚀的钟摆,卡在逻辑与情感的缝隙间,徒劳地摆动。
或许,在那丑陋的,被世界遗弃的灵魂深处,正滋生着一个更为丑陋,更为病态的幻梦:只要他的缪斯,他的克里斯汀,他的此生挚爱,仍与他在同一片惨淡的月光下呼吸,那便不算是真正的分离。
这想法卑劣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
甚至,他还会生出更恶毒的念头:那个可鄙的劳尔·尚尼,那个窃取了他珍宝的贵族子弟,他凭什么能揣度他与克里斯汀之间的联结?
世间又有何种爱,能与他和克里斯汀两人那份浸透了血珠,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炽热相比拟?
这份爱,如此壮烈,如此决绝,断然不能以他埃里克的自裁为终点。
他的女神,他的克里斯汀,曾在他那畸形丑陋的耳畔留下过神谕般的低语:“请让你的心脏继续跳动,哪怕是在最沉的黑暗里……”
这句谶语,是恩赐,也是最残酷的锁链。
除了这句几乎成为信仰的遗言,或许还有另一个更为世俗的理由。
那对曾毫无保留地给予他关怀与庇护的吉里母女,她们的身影在他混沌的记忆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或许是决意用自己这副丑陋罪恶,但尚存一丝价值的残躯,去偿还那份堪比圣母垂怜的恩情。
可惜,这一切终究没有确凿的答案,一如他这五十多年荒诞无序的人生。
脑海中,方才那出《蝴蝶夫人》的旋律与舞台幻象仍在盘旋,激荡。巧巧桑最后那一声裂帛般的咏叹,劈开了他沉寂已久的记忆冰层。
回到这座经他亲手修葺,毁后重建的地下宫殿时,白日的“剧院魅影”——那个在五号包厢中审视艺术的幽灵君王——便再度蜕变为一具半人半鬼的孤魂。
他坐在床沿,身躯依旧高大挺拔,岁月的侵蚀似乎刻意绕过了他。被面具遮蔽之下,那可以称之为“面部”的位置,奇迹般地并未显得过分苍老。
倘若纯粹的执念真能让人永葆青春,那么埃里克这长达半生的固执,无疑是世间最烈性的一味灵丹妙药。
怪讽刺的。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覆盖了半边脸颊的重要“外置器官”——那副惨白的、光滑如骨瓷的面具。一声极轻的叹息后,他将它摘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枕侧,仿佛安放着自己那唯一能示人的灵魂碎片。
若有哪位看官有幸……
好吧,世上恐怕无人会将此视为幸事——有胆量一睹这阴湿地宫的全貌,你定会被这暗黑地狱之王的国度所惊艳。即便这惊艳之中,奔流着人类面对未知与深渊时最原始的恐惧。
在这恐惧的洪流之下,你或许还能瞥见一种对病态爱情近乎偏执的求索。
假如爱情确是人穷其一生所要追寻的无价之宝,那么此地,无疑是一座动线混乱,布局乖张,却又藏品惊世的私人博物馆。
这座地下王国的穹顶在无尽的黑暗中向高远处延伸,交错的拱肋在微光下显现出轮廓,像是被上帝遗忘在创世之初的远古巨鲸的苍白肋骨。两排锈迹斑斑的铸铁灯柱,以一种反抗重力的姿态,歪斜地刺入潮湿的岩壁。
煤气火焰在结满蛛网的铜罩内苟延残喘,每一次跳动,都将一滩滩硫磺色的病态光斑,泼洒在威尼斯镜廊里,已产生了无数道龟裂的镜面上。
这条由数不清的裂镜组成的回廊,曾是他的骄傲,如今镜子背后的镀银涂层早已剥落成一片片疥疮般的丑陋锈迹。
每当上方的巴黎歌剧院里响起华尔兹的轻快乐章,每当衣香鬓影间的欢声笑语透过石缝渗下,这些破碎的镜面便会忠实地将每一丝喜悦折射、扭曲,最终化作无数声幽怨的呜咽,回荡在这座悲伤的迷宫里。
在其中一面尚算完好的椭圆形镜框上,挂着一副洁白的白缎手套,那是克里斯汀初次登台,以《汉尼拔》赢得满堂喝彩时所佩戴的。
腕间上几颗用以装饰的贝母纽扣,在年深日久的潮气侵蚀下,已泛起一层鬼火般的惨淡锈绿,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残酷。
埃里克的管风琴,庞大庄严地矗立在十二级黑色大理石台阶的顶端,琴身上,是无法清除干净的,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蜡泪,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他秉烛修改那些为克里斯汀谱写的乐谱时,滚烫的蜡油滴落其上,留下的、仿佛献祭般的痕迹。
琴的左侧,一座与真人等大的蜡像静静伫立在一方简陋的祭坛之上。那是他的克里斯汀,面容被他用鬼斧神工的技艺凝固在某个最动人的瞬间,瞳仁用琉璃制作,闪烁着他亲手调制的,混合了矿物颜料的釉彩,仿佛永远含着一汪盈盈的泪光。
这尊人偶披着一件他从圣厄斯塔什教堂“借”来的古董婚纱,那繁复的蕾丝在幽光下依然泛着象牙般的色泽。人偶被精心雕刻的手指,紧紧扣着一本打开的《汉尼拔》乐谱,正是她一鸣惊人的那一页。
她发间的冠冕,却并非赃物。
那是他跑遍了整个巴黎的珠宝店,耗尽积蓄为他未来的新娘购置的礼物之一。
发顶上,一圈早已枯萎的橙花花环被尤加利叶簇拥着,干枯的花瓣蜷缩着,仿佛一个个微缩的,痛苦的鬼脸。
“等等我,我会为你换上新的。”
倘若这花环有灵,想必早已对这日复一日的承诺感到麻木与厌倦了。
但可惜,埃里克没有听众。
在那蜡像颈动脉的位置,细看之下,会发现一枚极小的铜制音叉被巧妙地镶嵌其中,远处看,倒像是一枚别致的吊坠。若用指尖轻轻拨动,它便会发出一声微弱震颤。好像在和剧院幽灵,他无数个被思念啃噬的失眠之夜里的心跳共鸣着。
作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机关大师,暗夜王国还远不止如此。
当巴黎的月光,通过地宫穹顶某个秘密气窗,恰好洒落在那蜡像瞳孔中的琉璃上时,整座地宫便会响起由精密机械驱动的,自动演奏的婚礼进行曲。
这乐声,时而辉煌,时而哀怨,仿佛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典礼。
人偶左脚那只精巧的高跟鞋,鞋跟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缝,那是他当年在盛怒与绝望之下,亲手推倒这尊雕像时造成的无法弥补的创伤。伤口旁的底座上,凌乱地摆放着一根蓝色的丝绒发带,那是他从剧院后台的垃圾堆里翻找回来的。这根发带,曾束缚过克里斯汀如瀑的金发,其末端还残留着一点点早已风干的香槟酒渍。
那是少女第一次完美演绎他所教授的绚丽花腔后,他给予她的奖励,尽管下一秒,她便因气息不稳而剧烈咳嗽起来,酒液不幸溅在了这矜贵的织物上。
此外,还有一些更为零碎,更为私密的物品,散落在各处,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座“爱情博物馆”令人心悸的藏品。
风琴的右侧,是通往地下水牢的闸门机关。这套由他亲手设计的精密机械装置,布满了复杂的杠杆与齿轮。倘若你的视力足够好,便能看清在其中一根冰冷的操纵杆上,还缠绕着一小束花白的头发。
那是多年前,吉里夫人深夜冒险造访此地,试图劝说他时,被失控的齿轮绞入其中所付出的代价。
埃里克的巢穴,他的卧室,便在这座地下宫殿的最深处。但他从不允许自己像一只溺水的老鼠那样,在潮湿与黑暗中随意安居。
一张质地上乘,拥有古老花纹的波斯地毯铺在地上,上面散落着多年来积攒的,巴黎歌剧院的节目单,它们层层叠叠,如同落叶般掩盖了原本的华美。
在这些节目单的背面,几乎每一张,都留有他青年时代手写的,给克里斯汀的音阶练习谱,笔迹时而刚劲,时而因难以抑制的情感而微微颤抖。
地毯的一角,躺着一个翻倒的镀金鸟笼,笼门大开。鸟笼里,一只小小的戴菊莺早已风干成一具僵硬的标本,它那纤细的鸟喙中,至今仍衔着一片早已炭化成黑色的玫瑰花萼。
那是克里斯汀在那个决绝的夜晚,从剧院屋顶扔进地下通风口,作为告别的祭品。
这鸟笼与死去的雀鸟,就以这样一种凌乱而悲怆的姿态,被凝固在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撕心裂肺的道别瞬间。
此后,再也无人移动过它们分毫。
在这座属于暗黑音乐之王的殿堂里,唯一恒久不变的,或许只有那张用来书写乐谱的琴台几案。
他曾无数次幻想,要将克里斯汀当初摘下他面具时的心路历程,那份从好奇、震惊到恐惧、怜悯的复杂情感,谱写成一曲惊天动地的交响。
然而,他终究不敢动笔。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用尖刀剖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
那张算不上舒服的琴凳,曾是他创作时最忠实的伙伴,见证了无数伟大乐章的诞生。但这些年来,他更愿意长久地坐在那尊新娘雕像的旁侧,坐在那把被他自称为“王座”的椅子上。
这张“王座”,也是他当年逃离追捕时,赖以藏身的“诺亚方舟”。
如今,王座的扶手上,布满了深刻的抓痕。那是无数个没有月亮的,被回忆与悔恨折磨的夜晚,这位地下的幽灵如何用指甲抠挖木头,用□□的疼痛来对抗那份对人间体温,对一个拥抱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视线再往下,便是那条通往未知深处的暗河码头。
这条见证了他一生中最辉煌也最惨烈的悲剧的黑色河流,至今仍停泊着一艘小小的,由柏木制成的贡多拉。
船头的铁环上,锁着一条锈迹斑斑的脚链,锁孔里凝固的,是他早年在马戏团挣扎求生时,被镣铐磨破脚踝而留下的血迹。
水面上,漂浮着几个用青铜烛台改造的烛台架,残烛的微光在水面上投下鬼魅的倒影。而在暗河对岸的岩洞里,青年时代的埃里克亲手雕刻的那尊“悲恸天使”像,早已被青苔覆盖得面目全非。石雕天使的手指,依旧深深地抠进那块刻着“Quare me fecisti?”(为何造我?)的拉丁文碑铭之中,仿佛在向上帝发出永恒的质问。
埃里克闭上了遍布血丝的双眼。
年老的幽灵开始沉入回忆的深海。
那些当年的场景,伴随着眼角悄然滋生的皱纹,变得愈发细碎,却又在某些特定时刻,因某种外部的刺激而变得异常生动。
埃里克这一次很清晰地意识到,他那早已凝滞,麻木的感官,正是因为今天那位年轻女高音的歌喉而重新开始流动的。那歌声,撬开了他尘封记忆的心门。
他向后倒去,躺回到那张简陋的床上。半边冷峻五官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这微小的肌肉牵动,让这张久不见日光,如同大理石般苍白的脸庞,瞬间有了些许活人的气息。
他想起来了,那段他前半生中迸发出的,最为璀璨也最为绝望的最后光彩——他的杰作,《唐璜的胜利》,以及……
管风琴的轰鸣,震颤着歌剧院的整个地下王国。埃里克那双修长而骨节粗大的手指,在猩红色封皮的乐谱上划过,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克里斯汀·戴耶,已经换上了那身他为她准备的新娘装束,如同受惊的羔羊般站在地宫的中央。无数支蜡烛与煤油灯的光晕,透过四周数不清的镜面反复折射,在她雪白的衣襟上,织就了一张由光与影构成的,名为“爱意”的华美囚笼。
“这才是真正的你。”
魅影的声音仿佛并非来自任何一个具体方位,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镜子里,从石壁的缝隙中,从潮湿的空气里同时传来。
“那些愚昧的掌声,不过是对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的廉价施舍。唯有在这里……”他的身影突然从一面镜中浮现,黑色的斗篷裹挟着墓穴般的潮湿与寒气。
“你,才能触摸到艺术的永恒。”
克里斯汀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冰冷的镜面上,那上面映出她自己苍白而惊恐的脸。就在数分钟前,当她在舞台上,在万众瞩目之下,演唱《唐璜的胜利》中那句“无边的玉火焚骨烧髓”时,她能清晰地记起,当埃里克伪装成皮安吉,与她十指交握的那一刻,内心涌起的那种奇异的,混杂着恐惧与迷醉的悸动。
她的声带,仿佛也与他的手指,与他那穿透了黑色头巾的灼热的目光缠绕在了一起,共同发出颤抖的轰鸣。
只可惜,这短暂的,危险的共鸣,在面具被揭下的那一刻,便被残忍地撕碎了。
也不知怎的,魅影居然在那样紧张到颤栗的时刻去复现挚爱和情敌的定情曲。
老年魅影蜷缩在床上,把头埋进散发着些许霉味的枕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道:“真是年少轻狂,藏都藏不住啊。”他自嘲地想着。
如果不是真的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幻想过与他的音乐缪斯结为爱侣,他又怎会如此病态地,细致入微地制作出这尊等身的蜡像新娘?
于是,那些在他以“音乐天使”、“导师”的身份作为掩护时,从未向少女吐露过的、积压在胸中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爱意,在此刻,伴随着管风琴的咆哮,轰然倾泻:
Say you want me with you, here beside you
Anywhere you go let me go too
Christine, that's all I ask of……
请说你愿与我共赴白首一生
请引我穿越这漫长孤寂的旅程
请允我化作永夜守护的辰星
纵使洪荒倾覆亦会如影随行
当晨雾漫过山峦最后的剪影
我的足迹会与你的叠印相映
克里丝汀 这便是我毕生所求
你愿我无论何时何境仍紧扣你手
他能清楚地回忆起,当他将那枚戒指戴上她手指时,他所谓的“音乐天使”眼中,除了恐惧,再无他物。
再之后,便是那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
他选择性地将自己在舞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开面具,暴露那张最丑陋面容的一幕,从记忆中粗暴地抹去。
他宁可去回想当时,当他看到劳尔那个该死的子爵,正带着警察试图从台阶下冲上来抓捕他时,自己心中涌起的暴虐快感。
他随手掷下的一把戏法之火,便轻易地阻挡了那些愚蠢的凡人。而他,这具早已被命运唾弃,被世人诅咒的躯壳,正紧紧拉着他惊恐万状的音乐天使,一同向着深渊的腹地沉沦。
彼时彼刻,克里斯汀心中所想的,一定是劳尔在哪里,何时能将她救出这座牢笼。
阴森幽邃的牢笼,正张开它饕餮般的巨口。
潮湿霉烂的石壁上,仿佛在滴落着亘古的叹息。克里斯汀被迫面对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穿着洁白婚纱,却如同祭品的自己,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舞台上,那个“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癫狂自白。
“我并非在穿越地牢的甬道,不!我是任由我的灵魂,顺着一道螺旋状的,由苦难构成的阶梯,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每一级石阶上,都刻满了世人唾骂我的谶语;每一簇在墙角燃烧的磷火,都在无情地映照我这张畸形的面容——哦,那被上帝在创世时便遗弃在永恒黑夜里的面容啊!当一个普通的囚徒,尚且能在铁窗之后仰望星空,渴求一丝自由的慰藉时,我,却早已将自己放逐在比地狱最深处更为黑暗的所在。因为每当月光试图用它温柔的手指抚触我的脸庞,连天上的星辰都会因惊恐而背过身去!”
而比这自白更疯狂的是,她,克里斯汀,在那一刻,似乎竟然能够懂得。
她看着那个紧紧拉着她,在地下通道中疯狂奔跑的怪人,耳边充斥着他那既是诅咒又是剖白的话语。
“你们可曾想过,一个人类,为何甘愿让冰冷的镣铐啃噬自己的血肉?
为何情愿将自己宝贵的呼吸,献给那些腐臭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苔藓?
答案,就藏在这张被诅咒的皮囊之下!
看哪!你们都来看哪!这溃烂的皮肤下奔涌的,不是温热的鲜血,而是撒旦播撒的充满恶意的狞笑!
这歪斜的鼻梁,根本撑不起任何代表光明与荣耀的假面,它倒更像是地狱熔炉里,被魔鬼随意扭曲的一把废弃的铁钩!
我常常在想,那位万能的造物主,在捏塑我这具躯壳时,是否一时兴起,将地狱的硫磺与灼热的岩浆,一并掺入了他所用的陶土?
以至于我的每个毛孔,都渗出足以使天使战栗的毒液;我脸上的每道皱纹,都成为深渊裂开的、通往绝望的缝隙!”
“马戏团看守沾着盐水的皮鞭,尚可忍受;笼中野兽那鄙夷的目光,亦可无视。但镜子,唯有镜子,才是真正对我施以酷刑的行刑官……每当冰冷的水银镜面,映出这张连地狱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脸时,我用音乐筑起的心灵石墙便会轰然坍塌。千万道来自人间的、鄙夷的、厌恶的目光,瞬间化作带刺的荆棘长鞭,将我那赤裸的灵魂,抽打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当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克里斯汀猛然回头。就在连接两层地宫的最后一级台阶上,她停住了脚步。这并非因为她的挣扎终于换来了凶手的同情,而是因为那个沉浸在自我悲叹中的怪人,他自己也停了下来,仿佛被自己话语中的悲怆所击倒。
此时此刻,克里斯汀开始后悔。
她后悔揭下了他的面具。不,不只是今晚在舞台上的那次,而是更早……早在那个她第一次造访这座地下宫殿,在那个如同梦魇般的清晨。
那一瞬间,克里斯汀想通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她明白了,对于这个男人而言,最坚固的牢笼,从来都不是地下的石墙与铁栅,也不是世人的偏见与唾骂,而是这副被神与人共同唾弃的皮相。
它,才是永恒的刑具,它让光明本身变成了一种酷刑,让每一次呼吸都成为一种耻辱,让“存在”这件事,都构成了对造物主仁慈名声的公然忤逆。
但那时的魅影,被暴怒与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他,根本无法理解克里斯汀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他看到的,只有“背叛”。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克里斯汀,连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怜悯都不能分给他?明明他们才是过去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在音乐的王国中相依相伴的唯一存在!为什么!
无言的呐喊,让他胸中的暴戾之气再度升腾。
他粗暴地将克里斯汀拽下了最后一级台阶,这个动作,也让她那一刻本已涌到嘴边的同情之语,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腹中,化作了一群半死不活的蝴蝶,在她胸腔里徒劳地扑腾。
她带着这些亟待复苏却又濒临死亡的魂灵,如同泥人木偶,任由他将那尊蜡像身上早已准备好的婚纱,套在了自己身上。
克里斯汀的指尖,从镜面上缓缓抬起。在她的余光里,她看到四周那无数的镜面碎片中,倒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幽灵般的魅影,每一个魅影手中,都仿佛举着一束娇艳欲滴,却又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玫瑰花束。
突然,克里斯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那面镜子。那腐朽的木质框沿上,尖锐的倒刺瞬间扎进了她的掌心,鲜血,一滴滴地渗了出来。
“您曾经对我说过,音乐是自由的翅膀。”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死死地盯着镜中那张扭曲的,惨白的蜡制面具。
“可是,您用这些镜子组成的迷宫,比波斯地牢里最沉重的铁链,更令人窒息。我现在,就是您笼中的猎物,对吗?嗜血的恶魔,在你将我囚禁于此之后,你的牙齿,是否下一步就要啃啮我这脆弱的咽喉?”
看见克里斯汀手掌中渗出的鲜血,魅影藏在面具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种隐秘而病态的快慰感,如同毒蛇般在他心中旋转,升腾。
这鲜红的血滴,本应出现在另一个更加私密的场合,而那一刻的到来,本该全拜他所赐。
思及此处,他又开始疯狂地咒骂不公的造物主,咒骂自己这张丑陋到令人作呕的面孔,诅咒这一切让他无法像一个正常男人那样,去享受最基本身体欢??俞的存在。
不!何止是欢??俞!他连接近,连触摸都做不到。
轻柔的双手交握,温存的脸庞抚摸,这些对于常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举动,对他来说都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又哪里敢去肖想,属于爱侣之间的亲吻,以及那更进一步的,灵肉交融的痴缠?
但他决定,在与他的音乐天使正式“成婚”之前,将命运的诅咒化成琼酿,一起饮下交杯。
于是,帷幕揭开,一个天生丑陋的孩童的故事,开始在这座地下的舞台上演。
他从未体验过真切的关怀为何物,甚至主动抗拒着一切被称之为“温情”的东西。只因这张被诅咒的脸孔,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视他为不祥的妖物。
那副冰冷的面具,竟是他从母亲那里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礼物”。
魅影暴怒的咆哮,震碎了身边的好几面镜子。悬挂的暗红色帷幔,也应声撕裂。克里斯汀站在飞溅的玻璃雨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看见了童年时,父亲乡间小院彩色的玻璃窗;她仿佛又听见了父亲在临终前,用沙哑的嗓音对她的最后嘱咐:“孩子,当父亲不在了,音乐的天使会来指引你……”
而现在,她的手指,正紧紧抓在她曾经误以为是“天使”的那个人的衣襟上。那个人,此刻脸上并没有佩戴面具。这位“天使”,正在粗暴地为她佩戴上新娘的头纱。
头纱佩戴的过程很快。
当克里斯汀成为一个“完整”的新娘后,她转过身,强迫自己凝视着那张被上帝诅咒的半张脸,如同被火焰熔化后又凝固的蜡像,凹陷的右眼眶周围,爬满了蜈蚣般狰狞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