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她的奶奶会因为任何一点小事找茬,指责她,顺带辱骂母亲无能,教不好孩子。
很多事她都觉得莫名其妙。
奶奶说她罐子里的糖果少了,奶奶说她抽屉里的零花钱少了三块,奶奶说她刚买的鸡蛋被小贱货碰碎了……所有的她清楚或不清楚的倒霉小事,通通安在云朵身上。
奶奶每次都是挑父亲回来的时候说。
她会看着父亲,笨拙又慌张地解释:“不是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父亲有时候应茬,有时候似乎心事重重并不搭理。
无论哪种表现,都让年幼的云朵的十分紧张慌乱,被冤枉的感觉太憋屈,尤其是期待父亲帮自己主持公道却落空之后。
久而久之,面对父亲,她产生了生理性抗拒。
父亲忙碌,总是忙碌,小学之后,她记忆中的父亲留给她最多的是背影。
母亲会安慰她,说是爸爸很忙,爸爸要出去赚钱,爸爸赚了钱我们每个月的开销才有保障。她的母亲,温柔得不像话,很少同人争吵,面都奶奶的挑刺和苛责,她总是一笑置之。
但是母亲对她太好了,好到她都高中了,到了懂道理知人性的年纪,她仍然没察觉到自己的家庭并不幸福。
母亲用她永远温暖有力的眼神鼓励她,从不对她大声呵斥,会告诉所有人,云朵是最棒的宝贝。
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调侃,母亲也会声音轻柔地回怼,我们家云朵可不光是长得好看,她将来是要考去Q大的。
云朵一开始不理解母亲为何要如此忍让。
直到母亲去世那天,她翻遍了母亲的钱包和柜子,翻不到一分钱之时,才明白,贫穷才让自视清高的母亲陷入不得不妥协的窘迫。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病,后来就不适合出去工作,她是妻子,是没有收入来源的家庭主妇。
当时,距离最后理综考试只剩两个小时。她至少需要提前半小时到考场。
老师急疯了到处在找她。
她急疯了看着叫不醒的母亲不停给父亲打电话,追问警局钱叔叔知不知道父亲在哪儿。
后来,父亲回来了。
她却错过了理综考试。
母亲也去世了。
但凡她当时能翻出一百块钱,她也能花钱叫车把昏迷不醒的母亲送去医院。
从医院到考场,不过三公里。
本来,早上母亲应该替她做好早饭然后送她去考场的。前一天就是如此。
她沉浸在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场考试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异样。
下午还有一场外语。
老师都不知道是劝她考还是劝她明年再考……
云朵想起高考前,母亲坐在她床边,抚摸她的头,让她不要紧张好好考那些话。
她还是咬着牙参加了最后一门外语考试。
高考结束,去大专报道入学前那两个月,她像得了狂犬病的疯狗,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来劝她要冷静的亲戚。
她其实很冷静。
她一夜间被长大了。
也理清了父亲经常不在家的原因。
原来父亲老早就有个相好的,在距离县城不远的城乡结合部。
她和父亲吵了好几天,甚至报警,想说是父亲害死了母亲。
然而没什么用,没有证据。
且吵了两个月后,父亲嫌弃她的样子不加掩饰。
父亲不仅安抚她的情绪,还数次和奶奶一起教训她,最后他说:“不孝女,我又不止你一个小孩!”
第二天,他就把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的小孩带回家里,堂而皇之地住进母亲的卧室。
云朵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在这样的环境下继续学习生活?
何况,父亲还说,“考不上是你自己的问题,别想让我像之前那样供养你这个不孝女。”
大约是气昏了头,拿起手边的复读资料,狠狠地砸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父亲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那是自她记事起,第一次被父亲打。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疯狂地砸烂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吓得那个女人的儿子躲在那个女人怀里,嚎啕大哭。
父亲怕她继续发疯,吓坏他那个见不得人的儿子,直接丢给她一千块钱,把她赶出了家门。
云朵想去找外公外婆。
可是她知明白,两个舅妈不喜欢看到她。
之前妈妈每次带她回外公外婆家,临走时都会带走一大堆吃的。
外婆还会偷偷给妈妈塞钱。
次数多了,两个舅妈的脸色便难看起来。在她们眼里,婆婆就不应该资助嫁出去的女儿,婆婆的钱理应花在她们的孩子身上。
乡下,一家人住在一个地方,墙挨着墙的农村民宅,就是这样斤斤计较,鸡毛蒜皮。
不知所措的云朵心一横,直接离开了东安市,去学校报道了,揣着全身上下的那一千块钱,想给自己寻一条远离父亲的路。
她本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要风风光光地回来,要让无德的父亲跪在母亲坟前谢罪。
云朵抱着腿,坐在酒店的床上:“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真实的我,贪财好色、自私冲动、父母双亡、对未来充满悲观。”
她不懂得如何长久维护亲密关系。越是和宋之清在一起开心,越是能感受到开心过后的满地狼藉会有多痛。
她最恨的人是她最亲的亲人。
她不能快意恩仇地去报复,因为报复也会让她无比难过。
她只能远离。
母亲的去世,让她从此对钱有了概念。
宋之清轻轻给洗完澡的她擦头发,看着她倔强又自轻的样子,无奈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