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我梦见母亲了。”

谢燮的话音尚且未落地，针筒已然被她折断，谢之权单膝蹲下，与她平视，脸上瞧不出什么情态，自谢燮说出这番话之后，他的面上持续了数秒的空白。

谢燮瞥了一眼滴落在地的药水，“今天自己制药没累到吧？要是大费周章，我还浪费了你一番好意，真是很过意不去了。”

“不，”谢之权看了她一眼，“没有。”

谢燮目光游弋，看到不远处桌面上还有一支，熟悉的规制，赫然躺在那儿，薄怒、厌烦、躁郁等等所有因觉得虚度时间而滋生的负面情绪汹涌而上，难以抑制。

她不想再陪他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

但等她抬头撞见谢之权眼里的隐隐期待，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极端波动的情绪会更快催动体内的药剂，她现下还不清楚谢之权在她体内究竟注射了多少种药剂，这些药剂的催化条件又是什么。

谢燮继续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嗯？”谢之权的声音响起，这道唤声似乎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谢燮望向他，语调平静，“可是我的妈妈不愿意见我。”

谢之权没有动，他还是继续原先那个姿势，他看着谢燮，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别说傻话。”

谢燮却没有搭理他这句话，自顾自地说：“我进议会实习的第一天，所有见过妈妈的人都说我长得很像她，唯独除了一双眼。”

谢燮支起了半边身子，撑坐了起来，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睛，从眼头细细地摸到眼尾，“你说，妈妈不愿意见我，是不是不想看见这双眼睛。”

谢之权掀起眼皮瞧她，他两手放在膝上，一只手揪着青灰色的衣角，另一只手一动不动，并没有正面回答谢燮的问题，只知道一味地重复，“别说傻话。”

谢燮却视若无睹，继续说着，“毕竟看见了这双眼睛，也就想起了让她后悔认识的某个人。”

“……”

“这么多年了，妈妈愿意见你了吗？她原谅你了吗？”

“……”

“我是受你牵连的，你知道吗？”

“……”

“你害得我们母女分离这么多年，你有罪，你知道吗？”

“……”

被质问的人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但是谢燮知道，他听到了。

“对了，”谢燮：“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我，你说，以妈妈爱我之深，如果她知道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情，她会怎么看你？”

“你说，她会不会终于如你所愿般，厌弃你？”

此话一出，谢之权终于有了反应，“我只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怀星。”

谢燮冷哼了一声，“言之过早。”

谢之权：“在你六岁那年，在主宅的地下室里，你能活过好几夜，怀星，你是一个十足耐用的好孩子。”

谢燮：“好孩子可以上天堂吗？”

谢之权：“……”

谢之权：“上哪儿做什么？”

谢燮第一次冲他笑了一下，“我不上哪儿，怎么见我母亲？”

谢之权怔愣了一会儿，面上又浮现出谢燮熟悉的纠葛之态，他像是想说什么，几度启唇，又生生地吞了回去，欲言又止，反倒生出几分扭捏作态。

谢燮视若无睹，似乎在自言自语，“那怎么办呢？你还能够上天堂吗？”

他貌似真的被谢燮这个问题吸引住了，还思考了一会儿，“……应该可以吧……”

不管怎么说，他也没做什么恶贯满盈的坏事，杀人放火、傲慢七宗罪他可一样都没有沾染。

即便是出身婆罗洲狩猎场，他也从未沾染过当地一丝一点的恶习，自他嫁给谢之岚，更是以高风亮节的君子自居。

至于对两个孩子所做的事情，谢之权发自内心地认为，顶多是现在暂时不能为外人所道，可那也只是因为实验还未完全成功，有朝一日，他的实验，在谢燮这个完整实验体上爆发出来的无限希望，足以证明一切他的成功、谢之岚没有爱错人的眼光、谢家那群趋炎附势的狗的朝拜……

他太需要谢燮给他带来的希望了，一旦想到这一点，他的心肺都充盈着一股意气风发。

“但是你身上好臭，有一种怪怪的味道，好像炼狱的味道。”谢燮说。

“……”

谢之权僵在原地。

谢燮说完，还轻轻地皱了皱鼻子，“看吧！你都臭得把我都给熏到了。”

谢之权随她，脸也一皱，一双漂亮的眼珠子往天花板位置上翻，鼻翼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