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湍流果然扭过脸,仰头,看着她。
谢燮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轻咳了一声,才说:“你放学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阿姨?你怎么在这里?我爸爸呢?”
“爸爸……有点事情,马上就来。”
她拼命压抑住心底沸腾的怒意,嗓音却更加温柔。
“阿姨要和我一起等爸爸嘛?”
“嗯。”
“阿姨,你站进来一点吧,外面有雨。”
“好。”
一大一小就这么站在门柱子旁边,雨幕越来越朦胧晦暝,谢燮一颗心也越来越紧张起来了。
同时期待赵微快快过来,他一出现,她应该就没事了。
真是纳罕,她那年海难差点被淹死,心都没像现在一样跳得那么快。
她感觉自己旁边的都不是赵微的孩子,而是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
但是他这个孩子胆子真大啊,谢燮想,虽说她之前在爱慈妇幼见过他一次,可他从来没见过她吧?
她都没说自己是谁,怎么找来的,他就这么安心跟她站一块等爸爸?
怎么没有一点警惕心,不怕她是坏人吗?
还有,他怎么一点儿都不怕她?
谢燮很有自知之明,她性情不算温和,气质就更不是了。
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教这个小萝卜头,在外面对陌生人,最少都要长一点点戒备心,正准备开口,右手手背传来一阵温软的暖意。
那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素白的巾帕,一下又一下,安静又认真地擦着她手背上的雨水。
“阿姨的手,手都湿透了呢。”他说。
谢燮喉咙有点痒,干巴巴了半天,“嗯”了一声。
他擦完之后,还想擦她手臂,但由于身高受限,最后还是艰难地放弃了,转而两只小手都抱着她的右手,使劲搓,好像是想给她搓热,搓出火来。
谢燮这下不仅是觉得喉咙废了,她感觉那只被小小敌人捕获住的右手也要废了,完全提不起劲来。
怎么回事?
“阿姨,热,热起来就不会生病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在认真搓。
两只大拇指从她手背中间向外重重抹开,揉至她掌心,又反反复复,像是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累。
谢燮垂眸盯着他脑袋上发旋看了好一会儿,才蹲下身,拿另外一只自由的手捏了捏他的脸,捏完第一下,顿时觉得手感良好,不由自主又捏了第二下,最后在孩子疑惑的眼神下,才悻悻收回了手。
“小孩,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赵湍流似乎也想伸手捏她的脸,但又考虑到自己手里还有更加重要的“工作”,还是专注眼前,继续一边把她微凉的手给搓热,一边说,“阿姨,不像。”
谢燮觉得这孩子可比他爸爸诚实多了,含笑问他,“那你觉得阿姨,是好人吗?”
赵湍流头也不抬,“阿姨,不像。”
谢燮:“……”
她立刻面无表情:“你爸是不是就教了你这四个字。”
她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哪里戳中了这个孩子的笑点,就见赵湍流一边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还要执拗地抱着她右手,直直往他怀里揣,不肯放她走。
谢燮觉得“深入敌腹”太危险了,想抽回,但居然一时间没有抽动,只得转移话题,掩饰尴尬,“你还没回我呢。”
“什么?”赵湍流仰脸,模样呆呆地问她。
谢燮心想这孩子随他爸爸,脑子不太灵光,记性也不太好。
“你觉得阿姨像什么?”她罕见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像大海,嗯!也像鸡蛋白!嗯!”
他每说一句,还要自己在后面跟一个“嗯”字,像是要肯定自己,给自己信心。
真天真无知的话啊,谢燮生平最讨厌这种了,既傻又无用。
她这样想着,扎根在内心深处的燥气居然诡异地逐渐平息了下来。
“……”她轻咳了一声,“嗯,你像小河流。”
见赵湍流不理解,她跟他聊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去爬山,爬到山顶上的时候,视野之处就只有她一个活物,其他什么都没有。
云雾之下,她只看见了那一轮红日西沉,掉进一条平缓又幽静的小河流里面去。
“小河流好厉害!”赵湍流说。
谢燮也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赵湍流的脸蛋也越来越红了,红扑扑的,谢燮看着,觉得既像她多年前唯一一次看见的那一轮红日,又很像她从小养到大的那颗柿子树结下的红柿子。
想着想着,手就越来越痒了,想捏,正打算趁这个小萝卜头不备,再次上手时,就听见身后响起了急切,熟悉的声音。
“小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