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祯收起伞对丛屹道:“你去旁边折些树枝回来,我要将这周围扫扫。”
他沉默地点头应道。
郁祯蹲下身用粗布擦拭着墓碑上的字,雨水冲刷后粗布轻轻一擦便能将灰尘带走。
“我今日带他来看你了,让他给你尽尽孝,你应该会开心吧。日后可能很久才能来看你,我要离京了,祝我一切顺利吧。”
再过几日便是徐娴的周年祭。她是来道别的,不想选在人多的那日。
郁祯将墓周围及小腿高的野草连根拔起,她动作很快,不一会就拔完了半边,此时丛屹已经拿着一把树枝做的扫帚回来了。剩下的半边,他主动接过手去。
郁祯将墓碑前的枯枝烂叶扫走,又将竹篓里的瓜果、糕点、香烛摆上。两人祭拜完毕便开始下山,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的可怕,到山脚下丛屹开口打破这种沉默。
“你要离京?”
“嗯。”郁祯没打算知会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我不问,你就不说吗?”如果我不问,你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
郁祯不想回答这个话题她反问道:“你对徐娴有很深成见?”
山间祭拜,丛屹自始自终都表现得非常淡漠,一张死人脸默不做声,神情冷淡似乎祭拜的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就算徐娴有过错,但逝者为大,也不该如此冷酷对待故人。
郁祯有些恼他的态度,而且这种态度不是这世才有的,前世也是如此。她觉得非常不解,连李若妍那种虚有其表的女子,丛屹也会耐着性子敷衍几句,而他对徐娴几乎是绝情,绝情到常人难以理解。
郁祯很清楚徐娴对他的情意,徐娴为何会去藏书阁,还不是冲着他。可他对徐娴就没有什么好脸色。难道他觉得后宫那种虚情假意比真心实意要好?
她又补充道:“前世也是。究竟发生过什么让你如此误解她?”
他脚步顿住,目光微敛,他犹豫片刻后开口:“我对她确实有很深的成见,我十分不喜她的行为,前世今生都一样。她的情意太过于执着反倒成偏执,下药这件事她前世也做过,那日她借口生辰宴邀我共进晚膳,却不料她在香料里和酒里下药,不过她没有得逞反倒让周氏有了做文章的机会。这便等同于她推动了我的死亡。”
无论真假,那夜过后周氏便有孕了。徐娴的神来之举,将前朝后宫的某种平衡打破,周家有了皇子便计划悄无声息地除掉皇帝。徐娴无意识地推动了他的死亡,他内心介怀,实在无法坦然自如。这世他已是极尽避讳与她有接触,若不是因为郁祯他可以更绝情些。
郁祯僵在原地,细细揣摩着他的话,试图捋清楚那段过往。她只记得,某天徐娴的宫殿被内廷司的人以疑似有宫人感染瘟疫仔仔细细地搜查了朝霞殿。内廷司雷厉风行,直接将人在朝霞殿内打杀,许多宫人看见内廷司从殿内抬出几具尸体,而后皇帝下旨将朝霞殿关禁闭,殿内诸人不得外出。
各宫都不会觉得此举有什么问题,毕竟是瘟疫是会传染是会死人的,后宫沉浸在一片恐慌中。待三个月后朝霞殿解了禁闭,皇后宫中便传出有孕一事。自那时候起郁祯就很少见到徐娴,有次两人突然在池畔遇见,郁祯竟发现她形销骨立,而当时的郁祯陷在与王语淑的争斗自顾不暇也无心情过问她的事。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所以那个孩子是意外?所以他是真的对周氏无意,所以他才那么介怀。
郁祯叹了口气,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
她的肩膀被大手扳正,她抬眸撞进一双深沉的眼眸中,他目光严肃认真。
他与她对视,看着她晶莹美目道:“我们成亲吧。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照顾、爱护你一辈子,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会给予你充分的尊重。”
她面露困惑,她觉得他思维挺跳脱的,这句话跟刚刚她们谈及的话题有半分关系吗?
他见她疑惑,继续道:“过几日我有要事,待我办完此事便去郁家提亲,我找人算过初夏的日子很合适。如果你觉得太过着急便晚两个月但我不希望晚太久因为西北那边不太安分......”
“停!”郁祯满头雾水,她出声喝止他继续说道。他实在太跳脱了,再说下去恐怕三年抱两都要讲出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郁祯打断了,他坚持小声地补充了句:“有任何要求尽管提。”
他不能再等了,等待是无意义的,想要就去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丛屹,你的抱负、家国大业还没完成,你终究是会回到西北,你属于那里,那里有你最熟悉的土地和乡民。可那不是我的归属。那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也不想过为夫君提心吊胆的生活。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可你还有头等大事要顾,你会回到战场上去奋勇杀敌,你会为了疆土抛头颅洒热血,你如何能保证自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在拒绝他,但她没有用否认她的感情去拒绝他,她巧妙地用他的事业拒绝他。这是他最重要的事,他不会为任何人让步的。他不会因为郁祯不喜欢,他便不去做。
收复西北的失地已经成为他的心魔了。他一直认为她是支持他的,她是理解他的,可她说她不喜欢他的理想和事业。
她是在骗他,她是在拒绝他。她用了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来拒绝他,竟让他无法反驳。
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她对自己毫无爱意,那么要放她走吗?要让她去找寻自己的幸福吗?他摸到了袖口那根紫玉簪子,他在犹豫要不要坦诚他的欺骗。
丛屹无言地站着未动,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在犹豫、纠结、举棋不定。
湿冷的风吹过来令郁祯感到寒冷,她想快点结束这个尴尬局面,上马车里暖和一下。于是,她伸出手主动抱了抱丛屹告别,这世她从未有过的举动,那怕在中州历经生死后她也是被动地安抚他回抱了一下。
离别在即,主动对他好些也无妨。她环抱住他的劲腰,轻柔地道了句:照顾好自己。
丛屹被她的举动惊到,他身型顿了顿,感到不可思议,她居然主动抱了自己,纠结顿时烟消云散。
她就是舍不得他呀!坦诚个屁!没啥好坦诚的,她就是喜欢我!她心里有我!等南番王的逆党抓拿归案后,哪怕她去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