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便转身入了隔壁厢房,她瞧见丛屹如一尊石雕站在门口,便道:“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我今日真的无空。”
他瞧了眼郁祯的会谈的这间茶室,里头陈设简约大气,一张大长桌摆上笔墨纸砚,旁边还有配有四方小茶桌,墙壁上挂着几幅非常普通的花鸟图。案桌后头有张屏风,屏风后头有张躺椅供客人休憩。
他抬脚进了室内:“我左右无事,便在你这待会,你不必理会我。”
时间紧迫,见他已越过她坐到屏风后头也不再劝他离开。她将随身的锦绣布包里头的册子、文书放到桌面上,最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算盘。
丛屹看得清楚,正是向公子所赠的那个。
她朝站在门口站着的秦娘点了点头,秦娘会意便去隔壁领了掌柜过来。
今日来的这些东家都是与郁祯打过交道且在业内名声不错的,他们的报价郁祯早已审过一遍,这次商谈就是看看有没有让利的空间。
隔壁屋的东家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商谈的流程大差不差,她边提问边在册子上记录,这些掌柜的太能说了,一来一回讨价还价,没多久她便说得口干舌燥。
换人的空档,丛屹给她斟了杯茶,她端起一饮而尽,接着下一位。
丛屹在一旁安静地倾听、观察,他从未了深入解过她所做的事,她说开铺子是为了打发时间,费那么大精神和力气打发时间吗?现在看来,应是爱好所在。
她说话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对方能接受又给自己留余地,她还会说大话画饼,掌柜们被她忽悠得找不到北,她也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的劣势,让对方毫无还价空间。
原来这就是她的日常。
丛屹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其实他一直保留的是前世的她的印象,美丽、脆弱、需要呵护,多么固化、刻板的印象。明明她是仁善、机敏、勇敢、有谋略、有卓见的,为何自己会一直将她当作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真的做得太差了,连向公子只见过她三面的人,也能精准地摸到她的喜好,送出白玉算盘。而他,好像一直都没摸准她。
甚至当初答应帮她要榷场的关引,只是挽留她的一种方式,他不理解她要做的事,他觉得这些生意无所谓,他什么不能给她,何必折腾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真是错得离谱。
孟少东家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落座后开口道:“孟氏的价格绝对公道。”
孟家能拿出来的货是最多的,可孟家给的价格并不是最低的。
郁祯正要开口反驳,孟少麟率先发话:“三个月,我的货可以给你三个月的账期,不过我们得合作至少一年起步。”
孟少麟给了一个很诱人的条件,可以赊账三个月,这正是郁祯想要的,三个月的账期能缓和他们的资金。
郁祯抚掌大笑:“孟大哥真是爽快人。”
两人签完字摁完手印后,孟少麟又开口道:“我在楼上定了一桌酒菜,今日在坐的掌柜都答应去,郁家妹子也赏个脸吧。”
今年春季商会就要换行首,孟少麟这是在拉拢他们。郁祯刚想答应就想起某个人还在屋内,将他一个留在此处似乎不好。
犹豫了一下又道:“我是想去的,可我今夜还有其他事。换届选举一事,我必定支持孟氏。”
孟少麟不依:“那些个老奸巨猾的哪里是看在我的面子应承,我是说了你必来,他们才赏脸。当然了,我也希望郁家妹子帮我美言几句。”
绸缎行的掌柜都争着抢着跟郁祯做生意,孟少麟是看中了郁祯的影响力,非要他去不可。
郁祯眼睛瞟向后面,此时夕阳斜照落在那人身上描绘出柔和的轮廓。
孟少麟沿着她的视线望去,悄然看见一峻挺身躯在屏风后,看身影应是个好看的郎君。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拍掌道:“这是妹夫吧,妹夫与我们同去可否?”
郁祯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少东家,他不是!”
与此同时,丛屹丰神飘洒,器宇轩昂地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他眼眉含笑:“在下姓丛,孟东家盛邀,我们自是要去的。”
孟少麟挤眉弄眼地朝郁祯道:“郁家妹子何必害羞,我也是过来人。那我先上去了,两位收拾收拾也赶紧过来。”话落,便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郁祯疑惑地朝丛屹看去,他会喜欢这种场合?她记得他是最讨厌宴会的。在军营时他便跟她讲过,他不喜那繁多的饮酒交际。后来,宫中也很少开宴会,就连他过万寿宴也免了。
“你不想我去?”她不喜他参加他们商行的聚会吗?
最后两人还是同去了宴席。不过,郁祯只待了两刻钟,说了些场面话便拉着丛屹走了。
会去的路上郁祯觉得他异常的沉默,在郁宅门前分别时,他突然道:“祯祯,日后你做任何事我都会支持你。”
“嗯?”郁祯不知他为何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一句。
二月底,郁祯和齐盛闲了下来,郁悦成亲的日子早已定下,三月廿八,时间很紧迫。
成亲临近,郁悦的心情似乎并不受其影响。这日下午,郁悦约两人出门消遣饮酒,三人出门未带随从婢女,已过戌时还未见三人归家。李氏急便喊仆从去寻,可京城多大呀,无奈之下郁玮敲了隔壁将军府的门。
丛屹在书房排春猎巡防图,下人前来禀报,郁公子求见。
丛屹放下笔,抬眸朝铜漏看去,心想都这个时辰了,应当是有要急的事。
人被请进了书房。
郁玮步履匆匆,抬手作揖:“丛兄,深夜冒昧打扰,还请宽恕。我想找你借些人手。”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家中弟妹今日下午上街还未归。故想多派些人出去寻。”
丛屹眼皮跳了跳,这个时辰城门都关了,人会去哪里?他立刻吩咐下去,派了三十府兵去寻人,又让长弓拿了令牌去各城门处询问三人是否有出城。
他心中着急,随意套了件外衫,喊人牵来马朝郁玮道:“我与你一同去。”
夜色微凉,京城还在倒春寒,他一袭薄衣打马从长街过,惊了路上的匆匆行人。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唯有欢场、酒楼还灯火通明。
便是一家家的寻,一间间地问,也要些时间。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报:“郁姑娘他们去了醉仙楼,人应是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