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肾内科病房,兰亦心正在指导实习生小周为一位动静脉瘘术后的患者换药。她一边仔细操作,一边耐心地向小周讲解后续的维护和检查要点:“换药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柔,嘱咐患者避免按压到瘘口,之后每天都要检查瘘口处有没有震颤,就像能感觉到里面有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一样……”
从病房出来,兰亦心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划开手机屏幕,看到江沐阳发来的微信:亦心,明天是否有空,想跟你沟通几个模型的问题。
兰亦心略作思索,回复道:明天出门诊,结束后科室会议室见吧,大概5点半。
周三上午,门诊区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一阵敲门声响起,兰亦心抬起头,看到走进来一对母女。母亲身着一套中式套装裙,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气质,但眉宇间却透出一丝焦虑。女儿一头柔顺黑亮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皮肤白皙,眼角微微上翘,再配上精致的妆容,显得整个人明媚艳丽。
兰亦心示意她们坐下,例行询问:“请坐,叫什么名字?哪里不舒服?”
女儿率先开口:“兰医生,我妈妈叫王淑珍,前不久体检发现肌酐升高,还有尿蛋白。”
“检查报告带了吗?”兰亦心打开电脑上的病历,准备记录。
“带了。”女儿说着,将体检报告递给了兰亦心。
兰亦心接过报告,一边翻看一边问道:“高血压多少年了?”
“快10年了。”女儿抢先回答。
“平时血压控制得怎么样?”兰亦心继续追问。
女儿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回答不出来,只好看向母亲。母亲接过话:“好的时候高压150多,有时候控制得不好了有170多。”
女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兰亦心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血压计,给母亲测量血压。
“收缩压156,舒张压78,血压控制得不算很好。”兰亦心放下血压计。
“以前体检有发现过肌酐和尿蛋白的异常吗?”兰亦心接着问道。
“没有,去年检查还是正常的。”母亲回答道。
“最近有连续吃过止痛药或者感冒药吗?”兰亦心又问道。
“没有。”母亲摇了摇头。
兰亦心又继续询问母亲是否有一些风湿免疫疾病的常见症状,比如关节疼痛、皮疹等。
询问完相关情况后,兰亦心开了几项风湿免疫的相关检查,把检查单递给女儿,解释道:“您母亲血压控制得不好,不过血糖还可以,先去门诊2楼去抽个血。虽然目前听起来没有风湿免疫的常见症状,但还是需要排除一下。下午拿着检查结果来找我看,确定诊断后再制定治疗方案。”
“这就结束了?”女儿有些不满地问道。
“这位女士,不是说这就结束了。”兰亦心依旧保持着平静,解释道,“我刚才已经详细说明了,您母亲需要先验血,下午还要找我看结果。在目前诊断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我没办法直接跟您说要怎么治疗。”
“好,那我们下午再来,不用再挂号了吧?”女儿挤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虚假做作。
“不用,但需要去排号机上做复诊排号。”
说完,兰亦心按下叫号键,看着那对母女离开了诊室,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中午,兰亦心和叶晓霞在职工餐厅吃饭,餐厅里人声鼎沸,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今天门诊病人多吗?”叶晓霞一边吃着饭,一边问道。
“多啊,要不怎么这个点才下门诊,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下午还有二十多个号。”兰亦心一边快速地往嘴里送饭,一边说道。
“可怜的娃。”叶晓霞拍了拍兰亦心的发顶,满脸心疼。
“门诊真是啥人都有。今天有一对母女,女儿那妆化得一丝不苟,打扮得光鲜亮丽,却连自己亲妈的血压情况都不知道。还有一个狼疮性肾炎的女病人,她老公听到我说暂时不能要孩子后,脸色立马就阴沉下来了。”兰亦心一边吃着饭,一边和叶晓霞分享着上午门诊遇到的奇葩事。
“谁说不是呢,医院是最能看到真实人性的地方了。”叶晓霞附和道。
兰亦心快速吃完饭,站起身来:“晓霞,我先走了啊,下午还有好多病人,早点去。哦,对了,下午约的5点半和博锐科技见啊。”
叶晓霞摆摆手:“知道啦,快去吧。”
下午,兰亦心像往常一样忙碌地看诊。三点多的时候,上午那对母女拿着化验报告来复诊。
兰亦心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说道:“还好,从指标上看不考虑结缔组织疾病,血糖也不错,但高血压病史比较长,血压控制得也不太好,考虑是高血压性肾损害。”
“啊,那这严重吗?”母亲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焦虑的神情。
“您目前的情况还比较轻,肌酐只是轻度升高,尿蛋白也只有一个+。但后续还是得好好治疗,尽可能地延缓进展。”兰亦心安慰道。
闻言,母亲的脸上稍微放松了一些。
“您目前在吃什么降压药,多少剂量?”兰亦心详细问道。
“缬沙坦,每天一片。”
“那还得给您加点药。”
“除了缬沙坦,还在吃别的药吗?”兰亦心追问。
“没了,就吃点保健品。”
“成份不清楚的保健品尽量不吃,蛋白粉也别吃,实在要吃保健品的话,可以吃点复合维生素和补钙。我再给您开点保护肾脏的药物。用法用量处方上都会写清楚。注意避免劳累。”兰亦心仔细地叮嘱着。
“平时监测血压,如果收缩压控制在130以下,一个月后来找我复诊就行。如果还是控制得不好,或者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复诊。”兰亦心递出处方。
“好的,谢谢你兰医生。”母亲拿着处方,正准备起身,女儿突然开口道:“兰医生,能让我妈住院治疗吗?”
兰亦心看了看母亲脸上错愕的神情,回答道:“您母亲的情况目前比较轻,不需要住院治疗。”
母亲笑着刚想说什么,女儿却再次开口,脸上又带上了公式化的笑容:“我妈血压不稳定,平时也容易头晕,怕调整降压药后会在家出什么状况,而且这是第一次发现肾上的问题,我们家人都没有经验,也都比较紧张,总害怕出问题。”
“我刚才解释了,有不舒服可以随时来复诊。”兰亦心还是平静地回答。
“兰医生,难道你们就这么不尊重患者的诉求吗?如果因为你不肯让我们住院而出现什么状况,你担得起责任吗?”女儿突然提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
兰亦心往椅背上一靠,笑了:“这位女士,我的建议就是基于患者病情和感受给的合理建议。我们科室没有单人间,患者如果睡不好其实更影响病情。我看阿姨应该也不是很想住院。”她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微微点了点头。“当然,你如果强烈要求住院也是可以的,但医疗资源有限,目前病床满了,我先给你开好住院证,有床位了会通知你。”
“好,那就劳烦您了,谢谢。”女儿眉眼弯弯地笑着说,如同变脸一般,仿佛刚才的那一幕没有发生过一样。
兰亦心把住院证递出,按下了叫号键。那对母女离开诊室前,女儿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兰亦心。
门诊结束已经5点35。兰亦心匆匆赶回科室,叫上叶晓霞,走进会议室。江沐阳和庞文远已经等在那里。
“不好意思啊迟到了,今天门诊病人多。”兰亦心边说边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看着她匆匆的脚步,疲惫的神情,江沐阳心里升起一股歉疚:“是我该说抱歉,累了一天还让你们不得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