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阳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嗯，这些确实是现有模型忽略的临床细节。我先把这些要点记下来，回去后和技术团队讨论，争取把这些变量及其权重加入到下一版的模型中。”
他抬起头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在初步分析国内几家合作医院提供的数据时发现，高血压合并糖尿病的患者群体，其肾功能的衰退曲线，与目前国际上常用的几个预测模型偏差较大。你之前在临床实践中，有接触过这类病例吗？”
“接触过不少。”兰亦心的回答言简意赅。
“除了用于训练模型的那些基础数据之外，能否再提供一些高血压合并糖尿病肾病，有长期随访的患者数据呢？我们想专门对于这一类的患者做些优化来减少误差。”
“这个我得去跟主任申请一下，另外我不确定能有多少例患者的数据，可能不会很多。”
“嗯，理解。没关系，有多少是多少。那预计什么时候能给到第一批数据？”
兰亦心略微思考，答道：“这不是个小工程，需要庞经理那边协同进行数据脱敏和标准化处理。预计下周四左右吧。”
江沐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深知从海量病历中筛选、整理出有效数据是多么繁琐耗时的工作。
“你这效率……真是太高了。”他忍不住轻笑起来，语气带着由衷的佩服，“看来我们技术团队得更努力才行了，不能拖你的后腿。”
江沐阳展现出的专注、敏锐和理解力，让兰亦心渐渐放松下来。她惊讶地发现，江沐阳对于肾脏病学的许多专业概念和临床难点都理解得相当深入，提出的问题也很有见地，完全不像一个纯粹的“技术外行”。两人就模型的各种问题热烈地讨论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
直到江沐阳无意间瞥向窗外，才惊觉天色已黑透，而服务员也不知在何时已将他们点的菜上齐了。
“亦心，”江沐阳合上电脑，有些歉意地说：“我们先吃饭吧，光顾着讨论，菜都要凉了。看来和你聊工作太容易投入了。”
兰亦心也回过神来，才发觉包间里已经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微微一愣，之前江沐阳点菜时她没太留意，现在才发现，桌上摆着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凉拌西兰花……竟然大多是她偏好的口味，她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张一鸣他们高中同学聚会上也点过这些菜，她应该吃得比其他菜多些。
难道他那时候就注意到了，并且记到了现在？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她压下，怎么可能，大概是巧合吧，或者只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而已。
江沐阳细心地先为她盛了一小碗汤递到面前，碗里升腾起温热的水汽，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汁。
“亦心，”江沐阳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这些年，在京市，一切都还顺利吗？过得还好吗？”
兰亦心轻喝了一口汤，“挺好的。能在京市第一医院工作，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机会。科室氛围不错，同事也都很好相处。”
“我……”江沐阳的掌心握着温热的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一直以为你在美国，当年听说你报名了美国的交换生。前天才知道你和张一鸣已经分手了。”
兰亦心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弧度：“美国啊……可能注定跟我没什么缘分吧。至于分手，都是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看着兰亦心脸上那抹看似轻松的自嘲，江沐阳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紧，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胀痛感。他还记得当年她看到张一鸣时眼睛会发光的样子。
“江沐阳。”兰亦心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抬起眼，目光冷静得近乎淡漠，直接打断了他试图深入的探问，“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聊这么私人的话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边界感。
江沐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望着她，目光掠过她比记忆中更显清瘦的脸庞和平静无波的眼睛，莫名地感到心疼。
“抱歉。”他终是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歉意，“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确认，你这些年一切安好。”
“我过得很好。”她轻声说道，语气比刚才似乎温和了少许，但依然带着疏离，“江沐阳，我会好好配合完成项目，至于工作之外的，我觉得不必放太多注意力在上面。”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兰亦心的心头。她明明已经努力地将那些往事封存，想要专注当下，大步向前。可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一个接一个与过去相关的人出现，一件接一件与回忆牵连的事发生，仿佛有无形的手，在不断试图揭开她小心翼翼掩盖的伤疤？
江沐阳看着她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原本想问她，当年他在校内网上给她的留言，她是否最终看到过？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神情，又被他咽了回去。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合适时机。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下午会议室里的礼貌周到，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也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好，我明白了，亦心。”
他拿起公筷，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先吃饭吧，菜真的要凉了。模型的事，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窗外，京市的夜生活正式开始，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河。包厢内，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两人，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模糊地投在雅致的墙壁上，偶尔因为动作而轻轻交叠，又很快分开。像是两条曾经相隔遥远、各自奔流的河流，在某个拐角处不经意地悄然靠近，蕴藏着未曾言说的暗流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