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玉仿佛真的对射箭一事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那股子劲头,连贴身侍女忍冬都有些咋舌。
次日天际仅透出鱼肚白时,玄微殿内便已亮起了灯火。赵端玉竟比平日早起了近一个时辰,自己摸索着穿好了简便的衣裳,便去摇醒了守夜的忍冬。
“忍冬,天快亮了!我们快出门吧!”赵端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全然不似平日醒来时的沉静。
忍冬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赵端玉正精神抖擞地站在床前,吓了一跳:“陛下?您,您怎么起得这样早?这才什么时辰啊?”她望向窗外,都还未瞅见初阳呢。
赵端玉插着腰一脸笑意,“一日之计在于晨,朕要去演武场学射术了,你快些梳洗,陪朕一起去!”她边说边催促宫人准备热水。
忍冬一边手忙脚乱地伺候赵端玉梳洗,一边忍不住嘀咕:“陛下,您对这下棋读书,也没见这般上心过啊。这射箭,怎地就让您这般有兴致。”
赵端玉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闻言动作一顿,铜镜照影中,她一双圆眼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忍冬许久未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夺目光彩。她转过头,笑道:“忍冬,你难道不觉得那日云幽的三发连珠箭一出,全部正中红心相当精彩吗,朕听着弓弦响,看着箭飞出去,正中红心,真是有意思的紧,可比整日对着那些‘恭请圣安’的折子,有趣多了!”
忍冬看着女皇眼中那抹久违的灵动,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低声道:“奴婢替陛下高兴。自从您登基以来,奴婢已经很久没见您这样笑过了。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赵端玉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但眼中的亮光并未熄灭。
主仆二人说话间,已匆匆收拾妥当。
来到外间,早膳已简单备好,只是一些清粥小菜和几样点心。赵端玉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鸡丝松茸粥,便放下筷子要起身。
“陛下,”如同精准的刻漏般准时出现的绿微,看着几乎未动的早膳,微微蹙眉劝道,“时辰尚早,您再用些吧,云师傅按规矩,也没有这么早入宫觐见,此刻宫门初开,他怕是还未动身呢。”
赵端玉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绿微,你也没用膳吧,这些朕赏你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学箭这等事,需得勤勉!朕先去熟悉熟悉,等云师傅来了,也好直接上手,不耽误工夫!”
她说着,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拉着忍冬就往外走,“走吧走吧,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
绿微看着女皇那兴致勃勃、几乎有些毛躁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但只是默默示意宫人备好仪仗,自己则一如既往地紧随其后。
清晨的皇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宁静。朱墙金瓦在熹微的晨光中轮廓柔和,唯有早起洒扫的宫人窸窣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鸟鸣打破寂静。仪仗穿行在空旷的宫道上,赵端玉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清新的空气而变得轻快起来,她甚至饶有兴致地指着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对忍冬品评了几句。
待赵端玉抵达演武场时,尚还空无一人,只有满地铺就得细沙地泛着潮湿的光泽,远处的箭靶和垂柳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带着泥土气息。
“果然还是朕来得早。”赵端玉有些得意地对忍冬笑道,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活动了一下手脚。
几名轮值早班的禁军将领正在场边一一检查器械。见到女皇仪仗,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末将参见陛下!”他们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惊讶,显然没料到女皇会这么早,这个时辰居然出现在演武场。
赵端玉心情颇好地挥挥手:“诸位将军辛苦,不必多礼。朕今日起得早,来活动活动筋骨,你们都各自忙吧不用管朕。”
将领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感慨之色,一位年纪稍长的将领躬身道:“陛下还真是,勤勉呐,实乃臣等楷模。”
赵端玉笑着点了点头便迫不及待地走向兵器架。她今日换上了一席绛紫色的骑射劲装。她平日偏爱月白、鹅黄等浅色衣裳,倒是鲜少穿深色。绛紫深沉,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同时也为她娇柔的身姿平添了几分罕见的英气与凛然的威仪。裁剪合体的衣裳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曲线,长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紫色绣金发带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风轻扬。整个人利落飒爽,颇像个带有几分贵气的将门千金,令人眼前一亮。
她站在一排弓箭前,有些犯难地挑选着。最终,她凭印象选了一张看起来小巧些、装饰着银丝的柘木弓。拿到手里,才发觉这弓远比看上去要沉。
“忍冬,你看朕像不像那么回事?”她笑着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姿态倒是摆得挺像,只是下盘虚浮,手臂微颤。
忍冬站在一旁认真看着,掩嘴轻笑道:“陛下天资聪颖,定然一学就会。”
赵端玉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日云幽射箭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搭上一支白羽箭,双脚分开,侧身而立,用力拉开弓弦。那弓弦却像是锈住了一般,任凭她如何用力,也只微微移动了分毫,脸颊都憋得泛红了,箭矢却连弓身都未能完全贴合。
“咦?”她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身子都微微后仰,弓弦终于被拉开了一些,但极不稳定,左右摇晃。
箭是射出去了,却软绵绵地飞了不到五步远,便无力地插进了沙地里。
赵端玉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臂,“噗,看来这弓弦还挺认生。”
她也不气馁,又接连试了几次。勉强拉开后箭射得歪歪扭扭,最远的一次,也才将将碰到三十步外的箭靶边缘,还是擦着边过去的,连靶心都没沾上。一番折腾下来,她已手臂微颤,气息微喘,那身绛紫色的骑装更衬得她面若桃花,只是这射术成绩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连身后一向一丝不苟的绿微,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陛下,先歇息片刻吧。”忍冬适时递上温热的帕子。
赵端玉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看着远处的箭靶,有些懊恼地嘟囔:“朕明明使力了呀,为什么中不了红心?”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陛下初学,已属不易。”
众人回头,只见云幽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演武场。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灰色劲装,身形挺拔,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额前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步履从容,仿佛踏着晨露而来。
赵端玉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云师傅!你来得正好!快教教朕,这弓怎地如此不听话?”
云幽走上前,先是对赵端玉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上:“陛下所选之弓,虽装饰华美,但弓臂刚性不足,弓弦亦非上品,于初学者而言,难以掌控力道反易伤手。”他示意了一下兵器架另一端一张看起来普通许多的桑木短弓,“初学者宜用此等弓身轻便、弓弦柔韧之弓,先求姿势准确,再图力道精准。”
赵端玉依言换过了桑木弓,果然感觉顺手了不少。
“射箭之道,首重根基。”云幽站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平稳地讲解,“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向目标,膝微屈,沉肩坠肘......”他一边说,一边用简洁的手势比划着要点。
赵端玉认真听着,依言调整站姿。
云幽的眼光极为毒辣,总能一眼看出她细微的不妥之处:“陛下肩部过于紧绷,需放松......引弓时,非纯用手臂之力,须以腰背为轴,引而不发,如满月之弦......”
他的讲解清晰透彻,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指要害。赵端玉本就是极聪慧之人,一点即通,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站立和引弓姿势,虽然依旧生涩,但比之前胡乱用力要像样多了。
“现在再试着将箭射出。”云幽示意道,“目光锁定靶心,勿视箭矢,心无旁骛,呼吸平稳,至气息将尽未尽时,松指放弦。”
赵端玉凝神屏气,按照他的指导,缓缓开弓,这一次,弓弦被她稳稳地拉开至下颌处,虽然手臂仍有些微颤,但姿势已标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盯住远处的靶心,手指一松——
“嗖!”
白羽箭离弦而去,划过一道迅疾的弧线,不过一瞬,便稳稳地钉在了五十步外箭靶的边缘!虽然仍未中红心,但比起之前那软绵绵的十步远,已是天壤之别!
“中了!朕射中了!”赵端玉欣喜地转头看向云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云幽看着她孩子气的笑容,深邃的眸中似乎有极淡的波动一闪而过,他微微颔首:“陛下悟性甚高。这仅为开端,需反复练习,直至姿势也成为本能。”
赵端玉劲头更足,又连续射了几箭,虽然准头依旧不佳,有的甚至脱靶,但每一箭的力量和稳定性都在稳步提升。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挑战自我的乐趣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在赵端玉又一次因用力过猛而导致箭矢偏离目标后,云幽略一沉吟。
云幽步履无声地走到她身后,赵端玉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晨露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松木般的清冽味道,这般熏香一般是文人墨客爱用的。
“请陛下举弓。”他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
赵端玉依言举起桑木弓,搭上箭。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存在所带来的微妙压力。
云幽缓缓抬起右手,虚悬在她握弓的右手之上,距离她的皮肤仅有一指之遥。那股无形的暖意却已经传递过来,让赵端玉的手腕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陛下握弓的手,拇指再向下压一分,”他轻声指导,声音如同耳语,“食指与中指需均匀发力,勿要过紧,如同握住一只雏鸟,既不能让它飞走,亦不可伤它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