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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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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申城待了半个月,萧彻准备回当阳了。走的时候是早晨,卯时刚过一半。

他穿一身玄黑衣袍,腰束深红大带,显得身形越发挺拔,出门时想了想,还是把那只针脚马虎的香囊挂在了腰间。

姜盘已经全副武装等在门口。

“世子,厨房早膳已经备好了。”

萧彻点头,“你带人先去,用完饭叫他们在东偏门集合,两刻钟以后出发。”

“是。”

朦胧的天色中,萧彻走进西边停芳阁院门,他挥退看见他后惊醒的守夜仆人,轻轻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掀开帷幔珠帘,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暖香,赵棉雪尚在熟睡。

萧彻平常很少上来她的闺房,不是因为什么男女大防,而是没必要,在楼下可以说的话可以做的事何必上楼。

如今,站在这雕花的拔步床边,从前随意的心情不在,到生出一股不该的失礼之感。

萧彻弯腰,在她床前轻呼:“棉棉,棉棉。”

赵棉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嘴巴在眼前翕动:“棉棉,我走了。”

她尚以为在梦中,翻个身蹭了蹭手中的抱枕,闭着眼小声嘟嚷:“嗯嗯,好。”

萧彻看见她卷翘的眼睫,因为方才的睁眼,此刻像是灵巧的蝴蝶一般轻轻颤动,唇不点而红,发丝俏皮地落在鬓边,锦被拥着她,只伸出一只着白色亵衣的胳膊,露出纤细的腕子和葱白的手指,指尖染粉,轻轻握拳放在脸颊边。

温香软玉,阁楼高处,满室令人沉溺的温香软玉。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曾经不以为然的词,随即连呼吸都止住了。

萧彻抿唇把人的胳膊放进了锦被里,嗓音暗沉道:“棉棉,我真走了。”

这次无人回应。

他突然想起,她听得见的左耳被压住了,恐怕也没听见他说话。

时辰不早,萧彻悄无声息下楼。

赵棉雪翻身躺成个大字,被子都掀开大半,突然,她啪地一下睁开眼睛。

走了?!

女孩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果然,萧彻正大步流星往院门口走。

她大声喊:“阿彻!”

萧彻停住,转身看楼上。

赵棉雪对着他挥手道:“阿彻,回当阳忙完要来申城看我和姨母哦!不准嫌麻烦!”

萧彻失笑。

他人都还没走出停芳阁,她就忙着吩咐下次了。

他严肃道:“看情况。快进去,秋日早上寒冷,仔细着凉。”

“你走了我就进去。”

赵棉雪看着他的背影在一个拐角消失,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窗户。

自萧彻将她交给薛婉照,赵棉雪重新拥有了一个家。除了北拒犬戎那年,萧彻隔一两月便会来申城。

他给她请教书先生,请乐器师傅,检查她的课业。他给她过生辰,送她衣裙珠宝。分明只比她大两岁,但赵棉雪觉得他聪明又伟大。

是,伟大。

萧彻不是父亲母亲,但许瑛死后,在赵棉雪的心里,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替代许瑛的人。

.

秋日,正是聚友游山的好时节。

李广云性格爽朗不羁,又身为太守公子,他课业之余,对申城周围好吃好玩之处如数家珍。

这个秋天,他时常邀神悦侯女出门同游,起初的几次还有三姐李香作陪。但李香却道不喜欢天天跟皮猴一样的弟弟待一起,于是后面,便只有赵棉雪和李广云了。

赵棉雪对男女大防并不看重。

一来大兴民风开放,青年男女同游之事并不罕见,甚至鼓励寡妇再嫁等。二来,有薛婉照放纵在前,赵棉雪对男子的认知和态度不同于旁人。

两年前她去赴宴,曾听过别人对薛婉照难听的批判。

如长公主所言:“神悦,人生苦短,还需及时行乐。男子只要家中尚可,多数三妻四妾。我坐拥万贯家财,怎么用关他们何事?那些短腿癞蛤蟆,白送本宫还看不上呢!下次再听见,只管上去给我掌嘴!”

薛婉照对大多数男子的态度是随意的,甚至是瞧不起的厌恶的。

赵棉雪虽不至于此,但耳濡目染许久,她并不觉得男子就如何高尚。

薛婉照混不吝的性子也同样展现在儿女教养上。她给他们荣华富贵,权力爵位,但不会限制他们做任何事情,因为她自己就觉得没有什么不可做的。

和李广云同游多次,少年在赵棉雪的心中逐渐占领了小部分位置。

今日又和他们兄妹外出跑马,傍晚方归。

临近东城门处,忽然乌云压城,天色昏黑,转眼便是狂风暴雨,秋日的雨来得急,来得猛。赵棉雪被浇得透心凉,发丝黏在脸上,衣裙被泥水染脏。

护城河边上有一间临时搭建得木屋,三人快速躲进去。

每年秋末冬初,天气干燥,河水枯竭,是修理护城河得好时节。附近县城的更卒会来服役,还有一些罪犯白日也会解了镣铐被驱赶着来干活儿。

眼看着雨一时半会儿不停,李广云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道:“三姐,神悦,你们在这儿等着吧,我回家赶马车来接你们。”

赵棉雪担忧道:“雨这样大,你一来一去折腾,不如我们一起冒雨回去吧?”

李广云:“无妨,你们女子身子弱,不好淋雨,我身子骨结实,原先被我爹罚跪祠堂一夜都没事。你们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李香笑道:“神悦,让他去,他皮实得很。”

木屋外狂风惊雷,赵棉雪也是扑哧一笑:“其实我也皮实得很。”

“不跟你们说了,我走了!”李广云抹一把脸,冲进雨中,飞身上马,进城后沿着东西大道狂奔。

他走了,赵棉雪和李香在木屋里说话,湿衣滴着水实在难受,她们互相给对方把风把外衫拧干。

李香抱歉道:“听说你以前出门都带着两个婢女,倒是广云和我不喜欢拘束,叫你成日独自跟我们受罪。”

赵棉雪:“哪儿有!她们原先跟我出门也是为了作伴,跟你们一块,带上她们,她们也不自在,与其守着马车空等你我,倒不如安心在府里休息。”

“倒也是。”

这间木屋是临时搭建的,估摸着是给监工休息的地方,里面除了凳子和小几,四个角落都摆了一些挖淤泥,运沙土等修缮护城河的工具。

赵棉雪给李香把风,从木屋的窗户往外看,婆娑的天地里,护城河的岸边爬上来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子。

监工大声道:“天晚了,雨又大,今天先干到这儿!别给老子嬉皮笑脸,站好,清点一下人。”

赵棉雪零丁的低落情绪总是生在雨天。

她会偶尔想起曾今在土地庙的夜晚,在许瑛坟前时的绝望。

看到这帮衣衫褴褛,有些甚至连草鞋都没有,枯黄消瘦的人,她会想起自己曾经过过的苦日子。

嘶吼的点名声中,突然监工喊道:“钟阳!”

“在。”死气沉沉的,低哑的回答。

赵棉雪陡然一惊,才发现站在末尾有一个高大消瘦的男人,他比前段时间瘦了很多。

点名完毕后他们开始离开。

钟阳被刺穿的大腿似乎并未好完全,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瘸。

他们在不远处离开这篇湿漉漉的天地,当钟阳走过,赵棉雪眼尖地看见他右耳后方有青灰色的刺字——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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