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棉雪愣了一下。
看见她怔然的神情,萧彻皱眉道:“真是为此?你就为这可笑的理由追随匪徒,不知好歹?”
他能想到这里,赵棉雪已经很惊讶了,于是她试探着道:“如果我真的是因为这个呢?”
果真为此?萧彻松了一口气。
但有些事情是不可以退步的,他道:“听你这口气,你觉得因为这个没有错是吗?赵棉雪,你是蠢的吗?当时情况多紧急看不出来?”
她委屈反驳:“我说过我可以自己找地方躲。”
萧彻嗤笑一声,“少在这里作,我看你是这段日子太好过,忘乎所以了,怎么,原来在赵家手下过得,在那茅房小院住得,柜子里待三两个时辰就过不得了?”
话一句一句砸在心里,勾起她痛苦不堪的回忆。
赵棉雪不敢置信地看着人,“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好,我告诉你,我怕黑,我怕极了。你把你做的事儿全忘了,可我不会忘。”
她鼻腔酸涩不已,“是你,你不记得了,你冬天把我关在那间落灰的耳房里一整晚,你把我锁在醉心堂,我都以为我要死了,他们,他们也把我锁在屋里。我就是不愿呆在有锁的房间,我就是怕,我宁愿被山匪掳走,也不希望再被锁在柜子里!”
他总是这样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却不以为意。
萧彻几乎是被指着鼻子翻以前的碗底。
他喝道:“这就是你的理由?可笑!赵棉雪,你不该被关耳房吗?谁让你私自殴打主子,还拒不认错,被那帮刁民关在房间里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你如今在这里可怜给谁看?”
他的话一句一句落下,赵棉雪的眼里带着恨恨的火光。
萧彻被仇视的眼神一激,怒上心头,啪地拍一下桌子,“你最好把你那欠打的眼神收回去!”
赵棉雪泪流满面,却不屈地咬牙道:“是!我自己选的!和阿裙他们走,也是我自己选的,都是我自己选的,那你倒是让我选啊!你让我选了吗!你有本事怎么不昨晚上一箭射死我啊!每次都吓人,你就会吓人!”
她一边说话,一边朝着萧彻的方向走,话说完,两人隔着桌案,怒目而视。
萧彻胸膛起伏,看着她许久,突然冷静下来。
“呵,我真是昏了头。”他坐下,抬眼看着她:“赵棉雪,你凭什么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你要知道,从踏进萧府开始,你吃我的穿我的,选择二字在你这里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你此时此刻,说得每一句话,都叫做以下犯上!”
赵棉雪拍桌子:“没道理就没道理,说不过就说不过,有本事别分上下!”
他这回好像幡然醒悟了似的,一点没生气,只淡淡道:“你错了,定得了上下才叫有本事。”
令人无可奈何的一句话,她该说什么呢?
赵棉雪逐渐嚣张的气焰霎时黯淡下来。
萧彻轻蔑一笑:“所以,你坚持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女孩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失魂落魄道:“那你想做什么呢?公子不是叫我在书房等着吗?想必想好怎么罚我了吧,倒是说来我听听看。”
这,萧彻还真的没想过。
他看她满面的泪痕,和低垂的眼眸,女孩整个人像颗小白菜似地蔫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罢了,事情都过了,他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
“这是最后一次了赵棉雪,你听好了,什么事儿做不得什么话说不得以后最好记在心里,昨日的事情便算了,我也不重罚,你就抄——”
其实他的话令赵棉雪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刚刚还吵得那么激烈,可她今晚仿佛被倔驴上身,低声执拗道:“我不抄。”
萧彻被打断,怀疑道:“嗯?”
赵棉雪转身走回小书桌前,把刚刚那卷竹简拿起来啪地扔在地上,紧接着连踩好几脚,她也不看萧彻,一边踩一边固执道:
“我不抄,我就不抄,打死我也不抄!”
萧彻刚刚安抚下去得火瞬间冒得比先前还高,他绕过桌子大步走到她身边,抓着胳膊一把把人拉开,喝道:“你干什么!”
赵棉雪不怕死地对上他阴鸷的眼神。
“不是说了,听听公子想怎么罚,果然,没什么新鲜的。但我今天可新鲜了,我就不抄,我以后再也不会抄了,你打死我!你有本事现在就打死我!”
萧彻吼她:“你以为我不敢吗!”
“哪里有资格说你敢不敢,你敢就敢,不敢就不敢,爱干嘛就干嘛,你多厉害啊!打死我最好,谁知道天天好吃好喝地养着我,闲着没事又折磨我是想干什么。”
她恍然大悟,挑衅地看着他,破罐子破摔:“哦,我知道了,你是疯子,是傻子,知道你放火烧得那个傻子不,他就是想干嘛干嘛。”
萧彻怒火冲天,抬腿一脚把人踹飞到了桌子腿旁边。
赵棉雪痛得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久久无言。
院子里的婢女和守在门外的长宏早就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弯腰以头触地。
内院死一般的寂静。
萧彻理智慢慢回归,看着眼前无法收拾的场面,赵棉雪刚才的话给他提了一个醒。
他是为什么要把她养在自己家,为什么与她争吵这些?他以为自己可以得到一个心爱的,任由摆布的娃娃。谁知这是个小魔头。
从昨天的时候萧彻就知道,不管什么原因,赐死赵棉雪的话他已经下不了手了。可放这么个只会让人生气的东西在身边做什么呢?
赵棉雪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萧彻绣着金色纹路的靴子停在眼前,他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赵棉雪。”
她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
“你是觉得离开了萧府,去哪里都可以?你以为凭你自己,凭现在这个弱小低贱的你就能活下去是吗?”
赵棉雪忍痛龇了一下牙,“贱人,你管我。”
萧彻太阳穴狠狠一跳,他捏紧拳头深深呼一口气,“你起来。”
赵棉雪不起来。
萧彻轻轻踢了她屁股一脚:“我叫你起来,然后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萧府。”
赵棉雪险些疑心耳朵听错,确定之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桌子腿站了起来,随后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
刚要走出门,又听他道:“等一下。”
赵棉雪定住身形,“还要做什么。”
“你身上的衣衫,钱财,头上的钗环首饰,属于萧府的,一样都不能带走。”他盯着她,“本世子倒是要看看,你要如何活下去。”
赵棉雪立刻拔下头上的一只蝴蝶发卡,转身走到小书桌旁,一掌拍在上面,然后仰着脖子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知道。”
她开口:“是你的都还你,那你呢,你现在可以站在这儿让我踹一脚吗?”
萧彻嗤笑一声:“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你恐怕不愿意。”
“知道还不快滚,现在还想踹我?赵棉雪,下辈子吧。”
她抿了一下唇,正要走。
萧彻多嘴道:“赵棉雪,你要是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过日子,本世子的萧倒过来写。”
赵棉雪笑了:“倒过来写有什么意思,你的萧倒过来写关我什么事。”
萧彻愣了一下,她已经走出了书房。
赵棉雪换上一身荆钗布裙,连夜滚出了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