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像一滴颜料坠入海里,逐渐扩散,直至消失不见。
沈轻尘感到自己的胸腔好似缺了一块,他伸出去抓,扑了个空,猛地惊醒过来。他坐起身,捂着胸膛,感受着心脏在寂静的夜色中砰砰直跳。他无法平息的脑子中骤然浮现出一句诗来——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只可惜……还是梦中。
屋子中传来几道均匀的呼吸声,沈轻尘觉得这或许是一个信号,一个见面的预兆。他在黑暗中慢慢平复自己的心跳,这时,左手边响起一道轻微的气音。
“睡不着?”
是庄和玉惯用的说话语调。
沈轻尘呼出胸口沉积的郁气,说:“我是睡醒了。”
“难怪。”庄和玉问,“刚才,你是做梦了吧。”
沈轻尘想起裴贺的眼泪,沉默地点了点头。
人的情绪很奇怪,有时候明知道梦是假的,却还是会被牵着走。这一点他还在读书时就深有体会,一天学习的状态好坏,取决于早上带着什么样的心情醒来。
如果情绪尚佳,那么一整天都万事大吉;如果带着晦暗的心绪睁眼,那么这一天算是毁了,将会笼罩在无穷无尽的阴云之下。
而现在,沈轻尘的心情很坏。
“你说梦话了。”庄和玉半真半假地说,“一会儿喊‘相公’,一会儿说‘不要’。”
“我还以为——”
沈轻尘问:“以为什么?”
“以为,”庄和玉的笑意顺着月光攀上了他的肩,“你梦到我了呢。”
沈轻尘说:“真可惜。”
庄和玉静静地看着他,“没梦到?”
“祖宗,”沈轻尘摊摊手,“这我哪说了算?”
庄和玉好像感到很有趣似的,抿唇一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呀。”
“看来,”沈轻尘说,“我白天想的不是你。”
庄和玉掩面道:“好伤心。”
“和玉,”沈轻尘突发奇想地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诗,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庄和玉几乎有些颤抖,眼眸唰一下亮了起来。沈轻尘觉得,他的眼瞳中或许藏着小小的旋涡,把天上的月光都吸了进去,简直让人不敢与之对视。沈轻尘听见他喃喃地道,“歌尽桃花扇底风。”
沈轻尘很惊喜地说:“和玉,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也许这个世界和现代世界有一些东西是相通的,譬如文化现象,不然无法解释庄和玉为什么也能背这首诗。
他的反应似乎让庄和玉大失所望,沈轻尘甚至能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陡然变得阴冷起来,像毒蛇缠上他的身体,渐渐收紧。
忽然,那逼迫的目光隐退了,庄和玉的眼眸归于黑暗中。他微笑着说:“我劝你,还是不要再问的好。”
“这首诗,”庄和玉悠悠长叹,语调像唱歌似的说,“毁了我的后半生。”
“……”
清晨时分,外面飘着一层蒙蒙的细雨。
沈轻尘一睡着就做梦,夜里醒了好几次,早上醒来时,雨丝从窗棂中飘了进来,他头晕脑胀,摸了把脸,觉出一种要生病的征兆。他没休息够,看到庄和玉走过来,情绪一有起伏,心就砰砰直跳。
沈轻尘暗骂自己,都快要猝死了,还以为是心动呢。
他撑伞出门,临走时,刻意在门口等了一下庄和玉。但这人一不跟他同路,二也不知道怎么就生他的气了,不是很想搭理他的样子。沈轻尘在屋檐下等了半天,没人出来,自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进雨中。
走到石拱桥时,雨丝飘飘摇摇,像命运斩不断的枷锁。沈轻尘撑一把油纸伞,头重脚轻地行走,边走边眺望两岸。这一下,目光便黏在柳树下,扯不动了。
垂柳依依,随着风势摇摆。树旁,两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弟子正对着一名青衣少年争论些什么,说到激动处,其中一位壮汉猛然推了一把那少年。
气氛已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那少年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已经有了隐隐出鞘的预兆。然而,在拔剑之前,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倏地往行人如流的桥上望去,目光精准地落到了偷窥者身上。
两个人隔着朦胧的雨帘对视,裴贺镇定自若地转回了头,竟然把剑放下了,任由对方对他毫不客气地推搡。
梦中人近在眼前。
沈轻尘一边兴高采烈地想,那果然是见面的征兆,一边又气愤地瞧着裴贺的举动,心想,岂有此理,受人欺负还不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