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前,天国副君满头的黑发竟被河水洗成了浅金色,圣光晕在他的发丝间,顿时把岸边一帮红的白的都贬得分外廉价。米迦勒早已见识过路西菲尔堪称完美的惊世样貌,但作为传递创世神福音的使者、天国的居民几乎没有长相差的——前任地狱驻军统领这类自甘堕落的除外——米迦勒整日同各类俊男美女打交道,对于种种出色的面孔基本免疫了,然而此时的路西菲尔却完全击破了他以往的司空见惯——
树影映衬中,路西菲尔张扬的五官被斑驳的光点勾勒得晃眼,河水浸润了他,却一点儿也不令他狼狈,反倒浇灭了对方身上过于尖锐的凶煞气,浅金色的发优雅地垂在他脸侧,又在水面上倾倒了黄灿灿的一捧,仿佛红日破开薄雾后的第一缕晨光,与他眉下两片三角形的阴影和瞥出的金羽毛般的眼睫共同织成了一幅古老卷宗里歌颂伟人的神圣宗教画——总之天国副君自带的那股“生人勿近、熟人滚开”的高傲气势忽然就变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了——只听这“宗教画像”缓缓开口:“你还不松手?”
“……啊。”米迦勒这才发觉自己另一只手还紧抓着对方,他忙将手松开,天国副君满身的伤口已顺利愈合,他捏着那条摘下来的发箍,嘴张了又闭,最终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废话:“你……您……染过发啊?”
——基逊河水可以洗去一切虚伪与罪恶,自然也能清除任何遮掩本来容貌的法术。米迦勒先前还颇觉奇怪:天国使者的模样体态均将耶和华作为原型,毛发也以向那圣光明亮到极致所形成的纯白靠拢为荣、因此大多为金色,像是伊甸园守卫这种因审判火湖位格而留着一头番红卷发的已属稀有,路西菲尔作为至高天的代行者、最接近耶和华的存在,怎么发色反而是不祥的墨黑?他接着又极小声地喃喃道:“我可算知道耶和华为什么总执着于把头发留长了。”
路西法没搭理这句窃窃私语,他向着岸边走去,草地间的黄金珠宝们纷纷朝两侧移开,他每高出水面一寸、那部分的水迹便迅速蒸发,熟悉的深黑开始顺着他的发尾向上攀爬。米迦勒上岸上了一半,一片羽毛忽地悬在他眼前,“把你的钥匙收好——谁教你将这东西随便送人的?”他一把抓过那羽毛,从岸边起身时瞧见天国副君已恢复了先前的样貌——或许是刚刚昙花一现的惊艳太过令人印象深刻,他忍不住问:“您是不喜欢原先头发的颜色吗?”
“倒也没有,只是做臣子的总该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懂得些避讳,你不觉得我之前的模样瞧上去简直要与我们伟大的父别无二致了么?”路西法随口回了一句,“将我为你准备的‘厚礼’还回来吧,待我令人补好其中的法阵再重新将它赐给你。”金星天封闭,他目前仍是戴罪之身,当然不能大摇大摆坐着木船自圣城东门重返天国,路西法顺手从米迦勒手中拿回那发箍,正想伊甸园守卫应当有联系耶和华的法子、否则基逊河水也不会直接将他们送到米迦勒家门口,那厢米迦勒闻言却是想起了耶和华那往身上裹“茧”的难以言喻的奇特造型,表情扭曲了一瞬,一时不察脱口而出道:“不是,祂怎么能和你比呢?”
路西法:“……”
饶是天国副君自诩已足够大逆不道、此刻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米迦勒于一片安静中猛地意识到了自己在神注视的后花园里吐出了什么“亵渎”之语,他徒劳地捂了下嘴,随即也明白这毫无用处,于是又将手放下、牙疼似的咧开一个笑:“不……我的意思是祂——呃,我是想说祂跟你……”几个词语在米迦勒口中无论如何都排列不明白,最终他只得连着说了几句“大人莫记小人过”,又心虚地在胸前划了个欲盖弥彰的十字,路西法盯了他半晌,却忽然笑出了声。
“油嘴滑舌。”他说,“雷米勒惩处那些惯会般弄言辞之徒的时候你可要小心了。”
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自从与伊甸园守卫一路同行以来,天国副君也笑过许多次,什么嗤笑、讥笑、冷笑、蔑笑……各种傲慢刻薄的笑容轮番在那俊美的脸上呈列展示,每一个都恨不得将对面人从皮肉到骨髓用利刃剥开、再连本带利地奚落一通——可这个笑却不同,它不附有任何的讽刺意味,眉眼嘴角全部舒快地伸展开,仿佛只是心情愉悦时的随意一哂,米迦勒与天国副君相识许久还是第一回见对方这样笑,他发神经似的“嘶”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油嘴滑舌’呢。”
两个天使顺着宝石蜿蜒出的道路向前走去。大约越过几片聚集的林木,地势豁然开阔,只见一条小溪从斜处环绕而来,溪岸聚满鲜花绿草,鸟兽相互追逐嬉戏,其乐融融;圣光倾泻,打出几道模糊的影,一棵粗壮的古木立于溪流包围之中,叶片团团簇拥着像云般压在它头顶,几根树杈慵懒地向外张开,撑起一座分量不小的树屋。
那树屋大致分成三层,屋中主人相当心宽,连门都没安一扇,只在门口吊了只小铃铛,隐约可见一片宽敞的花厅半开着口,连着一条紧贴着树身的木阶梯悠悠地转向二层——
二楼更了不得,半面屋子大咧咧朝外敞着,几缕树藤象征性地搭了个檐,其上停满了毛色各异的鸟雀,从二人来时的角度看,檐下的软榻、软榻旁四散的野果和羊皮书以及再深处斜摆着的桌椅木柜、墙上挂着的壁灯与花篮都清晰可见。几只毛茸茸的斯内尔*聚在软榻旁一点儿也不遮掩地“打家劫舍”,时不时嫌弃地将那些野果一脚踢开;树屋三楼总算比其余两层矜持些,只开了扇小小的圆窗、其余各面封得还算严实,一条树藤从那窗边垂下,大约是感应到屋主的靠近,二层的壁灯自动亮起,路西法这才发现此屋内竟还卧了只长犄角的小兽、正慢条斯理地嚼着花篮中的一众娇花芳蕊。
仿佛整座伊甸园的活气都集中在此处了,路西法和花厅门口一只正甩着尾巴、皮毛黑黄相间的野兽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了半天,大约是察觉见天国副君的威势,那兽忌惮地抽了抽鼻子,喉中滚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嘀咕声。
米迦勒对这众兽狂欢的场面显然已轻车熟路,他率先向着那木架搭成的花厅走去,二楼房檐上的一群鸟雀见他来了,十分给面子地抖了抖翅膀以示欢迎——在他后方,路西法移开与兽相对的视线,朝着这个几面漏风的屋子里里外外重新扫视一通,最终颇为挑剔地吐出一个评价:“这是你住的地方?——倒还真符合你的个性。”都是一样的吵闹。
“是吗?”米迦勒没听出路西菲尔的言外之意,他俯身摸了把花厅门边那兽毛乎乎的脑袋,踏进自己的领地后,伊甸园守卫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这房子是我亲自动手搭起来的,从它还是棵小树苗的时候我便时时关照着它了,好不容易才打扮得这么漂亮——加百列和雷米勒从前总爱往这边跑,难得我在他俩眼中有个做得还算能过眼的活计。”
路西法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他绕开那野兽便往二楼方向去:“两位大人能耐可真不小,所谓伊甸园‘禁地’之称在他们眼中竟能被视如无物——你和他们关系很不错?”
“加百列大——呃,他是我少年时期的看护人,说是我的教父也不为过,我成年之前一直住在他的月球天,雷米勒与他相熟、也算是我的半个指引者。”米迦勒边走边拍着自己手上沾到的毛,他本打算在路西菲尔面前对尊贵的“神之左手”稍微敬重一点,然而大约是彼此太过熟稔,“加百列大人”这词他怎么辗转怎么说不出口,最终索性放弃:“伊甸园禁地‘禁’的本就是与神域连通的地界,至于外围、如今都差不多算作我的地盘了,那当然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我以为殿下要我给您当随从的时候就将这些打探清楚了呢?”
然而这亲疏分明的称呼却不知怎么触到了天国副君的霉头——尤其是当他想起自己最初同加百列索要进入伊甸园外围权柄时、对方那如遇洪水猛兽般的抗拒态度——他不怎么高兴地默然片刻,随后风牛马不相及地道:“‘你’来‘您’去的,你说得不嫌麻烦、我听得都耳朵疼。”米迦勒一怔:“什么?”这时对方又说:“以后唤我路西法便好。”
六翼天使身负足以支撑世界的威能,他们的名字都由创世神亲口授赐,用特殊语言记述时甚至会产生未知的魔力效果,按理不应做任何改动或昵化——换句话说,凡是改动了的名字必然有其特殊的寓意,米迦勒再怎么年轻也是由“神之左手”带大、知晓这种名字不能轻易说与他人,他本已站到树屋二楼的门口,听到这话下意识转头,却见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路西法竟在一秒内消失无踪了!
他瞪大眼张望了一圈,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房里缓缓传出:“米迦勒。”
这单词甫一吹出来,米迦勒已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他僵在原地,接着慢慢转过身,脸上无缝衔接似的绽出一个惊喜又激动的笑容:“哎呀天父,您来啦?”
树屋二层嵌入了空间法术,从里面瞧要比外面大得多、除了敞胸露怀的主屋外还另扩出几间房,圣光毫无阻隔地穿过树檐铺进屋里,给一众木架桌箱上了个漆,地毯被闯入屋内的生灵们踩得惨不忍睹,一路委屈地延伸向二层最深处的那间屋子——只见耶和华正坐在其中,纯白色的卷发近乎璀璨出了灼意,那头将花篮摧残得参差不齐的长角小兽正惬意地趴在祂脚边——创世神显然收敛了自己的气息与痕迹,但仍分外招那些生性敏感的小动物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