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亭曈笑了笑，缓缓起身，向场中行去。

两道身影在擂台中相对而立，全场寂静无声。

二人互相见礼后，沈梦书率先动了。

来去刀是兰濯所创，可以说一招一式都与她本人的经历和心境有关。

来去刀起手式名为“破釜”，暗合了她幼时经历。兰濯自小便是孤儿，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长大，不过她性子烈，谁想欺负她，她就拼尽全力反击，反倒混成了孩子之中领头的人物。是以这一招看似简单直接，却极为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沈梦书手中长刀横扫而出，刀风呼啸，直劈谢亭曈面门。

谢亭曈早有防备，但不打算硬接，不敢言剑尖轻挑，顺着刀势一引，借力打力，将这一击引向一旁。

沈梦书虽得兰濯真传，但终究未曾亲历那般困境，所以她出手的来去刀形似能有八分，却缺了几分神韵。

沈梦书再次追击，第二招名为“俱焚”。此时兰濯已是豆蔻年华，因容貌出众被地方纨绔觊觎，她与前来拿人的家丁以命相搏，因此一招一式间都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长刀裹挟着浓烈的杀意，直逼要害。谢亭曈旋身后撤，堪堪避过刀锋。

第三招名为“拨云见日”。当年兰濯在绝境中即将力竭，恰逢云游的时修竹路过相救。刀势至此陡然一变，从玉石俱焚的惨烈转为拨云见日的豁达，长刀如虹，直指谢亭曈。

这是对于沈梦书来说最吃力的一招。这种面对觊觎之人的大怒，身陷绝境的大悲，得遇救援的大喜，不明来者身份的大惊，种种心绪交织的复杂心境，对于一路顺遂、未曾经历过太多波折的她来说，太过晦涩难懂。

不敢言迎风直刺，剑尖不偏不倚点在袭来的刀锋之上。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沈梦书被震退半步，而谢亭曈却从容收势，没有趁机追击。

兰濯莞尔，对着旁边两位同门道：“亭曈这是看出来梦书的缺处了，在练她呢。”

因为是谢亭曈的决赛，游山水和池鹤月也抽空过来看了。

游山水奇道：“小四睡了这么久，剑意还比当年精进了。”

池鹤月哼笑两声：“那是自然，四师兄可是有三师兄独门指点。”

几人说着，不约而同地朝关玄度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端坐如山，目光始终凝在场中那道苍青色的身影上，三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些善意的调侃。

关玄度似有所觉，目光淡淡扫了过来。三人立刻正襟危坐，个个摆出再严肃不过的神情。

关玄度知道几个同门在拿他和谢亭曈调侃，不过他不在意，扫过一眼后注意力又放回场中。

谢亭曈执剑而立，轻声道：“来去刀，你使得很好。”

“不及师尊万分之一。”沈梦书气息微乱，她抬眼看向谢亭曈，“接下来这式，请您小心了。”

兰濯拜入时修竹门下后，道途初开，前程万里。来去刀的第四式，名为“长风破浪”。

沈梦书这一式终于有了刀法的真意，刀势舒展大气，比前三招都要精妙几分。

刀风猎猎，竟在擂台之上卷起千层气浪。谢亭曈不再留手，不敢言与沈梦书的长刀正面相撞。

刀光剑影交织，灵力碰撞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沈梦书越战越勇，刀势越来越顺，一刀快过一刀，招招直指谢亭曈要害。

谢亭曈一直接招，看似被动，实际上却从容不迫，始终掌控着节奏。

又过几十招，沈梦书若有所悟。她看出来谢亭曈是在借机与她喂招，又想起上台前师尊说这位师叔鬼点子多，对来去刀又称得上了如指掌，她却对谢亭曈一无所知，怕是胜算不多。

现在看谢亭曈还能游刃有余地喂招，沈梦书心知师尊说得没错，她胜不过这位师叔。沈梦书索性放开了打，只当成练刀。

来去刀消耗灵力极大，百余招过后，沈梦书力竭不支，自己主动收刀了。

“我输了。” 沈梦书收势站稳，脸上没有丝毫沮丧，反倒带着酣畅淋漓的痛快。

顾及谢亭曈尚未公开身份，沈梦书刻意隐去了称呼，郑重道：“多谢指点。”

谢亭曈还剑入鞘，微微颔首：“如果再想精进，不妨下山多走走。见红尘，见天地，见人间，观己身。”

“或者，把来去刀变成属于你自己的‘刀’。”

沈梦书怔怔立在原地，反复品味着这句话。

裁判高声宣布道：“谢亭曈胜！本次争锋会魁首，朔云峰谢亭曈！”

满场欢呼雷动，声浪如潮。谢亭曈却恍若未闻，一眼就在沸腾的人群中看到了关玄度。四目相对，见关玄度也一直看着他，他嘴角笑意愈发灿烂。

谢亭曈执剑在手，朝着关玄度的方向轻轻一推。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和傲气，束起来的发在风中飘动，一派意气风发。

关玄度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等待了四百年的人，这个让他心折的少年。

关玄度轻轻地笑了。

这一次，谢亭曈看得真切，师兄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