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拒绝不了他,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要是我答应了——那也正合你的意!”
他猛地转过身来,怒视着坐在原位不为所动的路西法:“你就非得连我也这么算计?”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硫磺火湖的呜咽的风声,萨麦尔胸膛起伏,死死的盯着路西法那双幽蓝的眼睛,想要从中挖掘出一份答案。
魔王却依旧沉默不语。
萨麦尔怒气更盛。他想不通,路西法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呢?眼前这个深沉、冰冷的魔王,与记忆中的路西法割裂。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脾气软又爱哭,他印象最深的那一次,还是创世纪第一日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的翅膀还是软的,没有办法真正的飞行,偏偏米迦勒不是一个安分的,非要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之前贝利亚已经带着他们换了好几根树枝,也不想再理会他,他就拖着萨麦尔、加百列和沙利叶——本来还有尤利尔,但是尤利尔被拉斐尔拉住了,所以就只有他们四个,一边扑腾的那几乎没什么用的翅膀,一边扒拉着世界树的树干往上爬,比赛谁先爬到最上面的树枝上。
那场比赛的胜负,萨麦尔已经记不清了,他印象深刻的是后来的事。米迦勒到了上面的树枝上还不肯安分,看到下面的路西法,就非要跳下去把路西法也拉上了,接着他就直愣愣的跳下去了,在树枝上滚了一圈,滚到了路西法身上,脸上还带着新鲜的伤口,把路西法吓得哭了一场——那是路西法那一次哭的第一场。
他还没哭两下,就被米迦勒哄着拖着到了树干边,含着眼泪往上爬。但当时的他们爬上去都费劲,何况是路西法,年幼的光耀晨星爬到一半手脚就开始打颤,眼泪就又开始流——这是他哭的第二场。那时米迦勒因为第一次已经有了经验,爬得正起劲,都快到了顶,被加百列提醒路西法的情况,他才又重新爬下去,三言两语把路西法哄好,半背半抱着把他带了上来。
这件事本来应该到头了。谁知道米迦勒又开始抽风,非说跳下去特别好玩,拽着路西法就往上下跳,路西法被吓得够呛,反应又慢,慌乱中一顿乱抓,反而把自己挂在了不高不低的树丛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这下是再也忍不了,终于彻彻底底、痛痛快快的哭了起来。
年幼的光之君主这一哭不要紧,整个光之海都动荡起来,世界树枝叶飘摇,吓得连本来在地上忙着创造世界的老头都赶了回来。而罪魁祸首米迦勒事后是怎么说的来着?萨麦尔记得可清楚了,如今这个一本正经怜悯弱小的米迦勒在他耳边偷偷地说——“路西哭起来也好好看的样子。”
那一刻,就连他也觉得米迦勒挨老头一顿收拾,是真的不冤。
后来他在第五天,听到路西法和米迦勒的传闻,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后来想到小时候的情形,又发现这事还真不好说,米迦勒如今脑子不清醒,路西法这会儿估计也是久别重逢,早把米迦勒当年的丑恶嘴脸给忘一边去了。然后他就想完了,要是等路西法想起前恶——米迦勒哪里玩得过如今这个路西法。
如今的路西法。萨麦尔想着的,是了,守了耶路撒冷三百年的路西法,可不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吗?
他曾和加百列说“我们总不能让路西上战场”,结果一语成谶,他们没有一个顶住的,最后还是路西法自己上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个敏感又娇气的兄弟,哪来的那么大的脾性。光之海是他的责任,所以他就不肯哭,后来米迦勒怎么惹他,他也只死咬着牙掉眼泪;耶路撒冷是他的责任,七重天也是他的责任,等他们收复了七重天,整个神留下的世界都成了他的责任。
从算计敌人,到算计自己的兄弟,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虽然萨麦尔一直觉得米迦勒和路西法早晚得完蛋,却没想到是以那么不堪的一种方式。路西法心里藏着事,他知道,他相信米迦勒也知道,所以米迦勒默然退出,命运像脱缰的战车轰然向前——第二次光暗之战、地狱、神。
萨麦尔又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总是没能顶住事。当年在第四天他没有撑住,所以要路西法去守耶路撒冷;伊甸园中又是他惹出大祸,才有了后来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就连在地狱里,不管是减除诅咒,还是建造地狱,又或者缓和和天国的关系,都是路西法在操心,他一直是最没用、摆在那里好看的那个。
所以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行吧。
“行。”
眼睛恢复正常的萨麦尔拖着椅子坐到路西法面前,直视着魔王那双幽蓝的眼睛:“要我听你的,你至少得给我几个准确的答复。”
“你说。”
没说到底给还是不给。
萨麦尔还是没忍住脾气,翻了个白眼,才继续道:“第一,你必须给我的准话,他到底是不是梅塔特隆?”
他们都知道他是,但是当初路西法一直拒绝给萨麦尔这个答案。天使的名字在天语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在其他的语言里却有可以有很多变体,也可以有很多人使用这个变体——比如米迦勒,人类满大街的迈克尔就是这么来的。
路西法这次也终于肯给他一个正面答复了:“是。”
还是得发发脾气。萨麦尔想着,又问:“他现在那鬼样子,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是。”
“你对他的灵质动了手脚?”
“……是。”
在天使的理论当中,所谓的灵质就是用来承载记忆和思想的部分。
萨麦尔抱胸:“你又把我当傻子,和我打马虎眼……你要是对他的灵质动了手脚,拉斐尔和米迦勒能忍下来?”
魔王叹了口气,大概是为傻子不好骗了。
“我对他记忆的封印做了些改动,让他幼年时期的记忆更容易被回忆。”路西法道。
萨麦尔皱起眉头,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人类以诺时期?哈?他小时候真是这鬼样子?”
路西法没有回答,反正这是萨麦尔自己得出的结论。
“不是,他怎么……”怎么长成后面那样的?
虽然萨麦尔对面就坐着的路西法,也是个长大后和小时候一点都不贴的,可那好歹也是多少年的打底。
萨麦尔脸色变幻了一阵,想不通,他干脆放弃了,直接问到:“你又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路西法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就这样就好。”
“哈?”萨麦尔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冷笑着起身:“这可是你说的。”
看着又不说话了的路西法,愤怒之君的火气又上了上来,“噔噔噔”几步走到露台,展开翅膀回过身:“你可别后悔。”
撂下一句狠话,他便飞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重新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