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有些一头俏皮卷发的堕天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屁股在空了的椅子上坐下，翘着椅子，无赖地晃悠起来。

“思而畏之、敬而远之。”梅塔特隆想着刚才吸血鬼的种种反应，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有点吓着他了。”

玛门不爽地“啧”了一声：“胆子这么小，这样可搞不定米迦勒。”

“我看未必。”

梅塔特隆笑着反驳了一句，又道：“他是个干实事的，心机浅，玩不了议会那些迂回曲折、意味深长的把戏，你们要真想制衡长老会，有的是人愿意效劳，何必为难这么一个老实人。”

“那些家伙有什么意思。”玛门随意道。

“以‘趣味’作为评判标准，可不是一个成熟的财政大臣应为。”

玛门最不高兴别人说他幼稚，打了个响指，椅子便带着他挪到了梅塔特隆旁边。

贪婪的魔王一只手把着梅塔特隆身后的椅背，身体侧倾，把自己的脸贴了过去，眯着眼：“看来你喜欢他。”

梅塔特隆一手撑着脸，歪着头和他对视：“如你所说，他是个有意思的人。”

“幼稚。”

“我是小孩，玛门。”

与天使相比，人类的温度就有些单薄，呼出的些许热空气，飞快地消散在了第九狱的风中。

脆弱、无力。玛门想。

地狱的高官里，前些年和梅塔特隆打交道最多的，无疑就是玛门。

地狱是个非常依赖对外贸易的地方，光靠本身的出产根本养活不了那么多的魔族——要是按原来他们相互吃来吃去的模式倒还有可能，但这显然是堕天使们不能忍受的事。

贸易和贸易又有很大的差别，那些老东西根本不明白，粮仓里的粮食是一粒米一粒米堆积起来的，账单上的数字是一个一个加上去的，而不是挥挥手变出来——好吧，某些老东西确实可以做到，但难道他们挥挥手能够养起整个地狱的无数魔族么？

这些都需要他——他真的很重要——去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跑，一张契约一张契约地签，一个金币一个金币地算……

这个过程中，最爱给他找麻烦的就是梅塔特隆——正事儿不干，就爱管闲事的天国宰相，有空管他怎么做生意，为什么不先管管天国那一塌糊涂的经济账？

玛门想着，一只手勾住小孩的下巴，仔细地打量那双眼睛。

他最不喜欢梅塔特隆的眼睛，那种不深不浅的棕色，又沉、又亮，被他看着，就像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明明犯错的另有其人。

自从他堕落后，整个天国的经济模式和对外贸易都乱七八糟。

他当然理解他那些同胞的德行和臭毛病，但玛门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也没有那么伟大的情操，他只知道他同胞的辛苦也是辛苦、财富也是财富，不能因为他们富有，就必须不断地付出。

他和他们中间很多人都说不明白，哪怕是拉斐尔，或者说就是以拉斐尔为代表的老东西们，整天一副喝着风、唱着歌生活美好又自在的样子，好像从他们手中流走的，不是维持这个社会流动的血液，而是他们随手拔下的羽毛——难道他们没想过，拔羽毛的那一瞬间也是痛的吗？

但梅塔特隆和他们不一样。这个曾经的人类，在地上行走了三百年的以诺，比谁都清楚这种一点一滴积累和流动的过程是多么重要，所以他才会三番五次地来给玛门使绊子——

那么，这个和他一样是最幼者、理解他、知道他在干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的梅塔特隆，为什么要对自己国度流出的血视若无睹？

他若如此不爱他们，又为什么要带上他们的冠冕？

这是一个很不礼貌的动作，贪婪之君很少有这样充满攻击性的时刻，黄绿色的眼眸离那双棕色眼睛更近些，仿佛要通过这双稚嫩的眼睛，抓住那个冷淡又疏远的圣灵。

“他要是实在不想进议会，我倒也缺人手，他能在第三狱规范市场，到我那儿去也能派上用场——说不定哪一天，第三狱那些家伙还会回来求他。”他的语气状似无意，“到时候我让他去和天国那边对接，给他和爱尔麦蒂创造机会……还能给米迦勒添添堵。”

梅塔特隆神色平静地歪了歪头：“当真？”

“不然呢？”

“吸血鬼？第一天？这当真是给米迦勒添堵而不是你自己？”

“……”

看着玛门哑然的表情，梅塔特隆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好啦，没他你不也一直做得挺好的吗？”

那只手很小，也并不灼热，全然陌生的触感，却让玛门一时有些恍惚。

“别去理路西法那套，也别学他，”梅塔特隆笑道，“要论不食烟火，就他得属头一个。”

玛门手不知何时松了，他哼哼唧唧地躺回去，继续翘着板凳：“我们的陛下啊……”

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道：“东西我都让他们送你房间了，里面有几本红海时期的笔记，那群吸血鬼没什么法术，纸张都被腐蚀得厉害……我还帮你补了补，你自己再检查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梅塔特隆笑盈盈道：“辛苦你了，玛门，谢谢你。”

玛门一副对他的感谢没什么反应的样子：“我可是听说，路西法已经闲到你吃什么都要管了……”

贪婪之君的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他又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你知道的。”

说完，他还对着梅塔特隆眨了眨眼。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容也更加热切真挚起来，语气甜蜜道：“你最好了，玛门。”

那当然。玛门想着，又道：“回头我还要去趟第一狱看看利卫旦那边的情况，那边有什么你想要的，赶紧想想，”他颇为豪气道，“到时候我一道给你带回来。”

“几句甜言蜜语，就把某些人骗得团团转。”魔王语气淡淡，“他有这本事，你还担心什么？”

米迦勒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路西法抬抬手，帮他开了个时空门——直通梅塔特隆的起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