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甜蜜的石头。

——介胡尔

人类极难在地狱生存。

黑暗深渊本就是被神抛弃的恶土，那无处不在的诅咒与恶气，连魔族也被它们折磨得不轻，这还是在有所罗门之约与七十二魔神的情况下。这也是为什么魔族对于路西法和堕天使们有那么多腹诽，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他们的绝对统治地位——当然打不过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相比魔族，人类的□□脆弱，灵魂却香甜。一个普通人类，便是没有死在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生命的黑暗中，也多半会沦为了魔族的血食。

会出现在地狱最深处的人类，总有些原由。目前地狱中最著名的人类，与七十二魔神立下所罗门之约所罗门王算一个，出卖弥赛亚的犹大也算一个。他们常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使得他们离健康的活人相差甚远，皮肤苍白，身形消瘦，带着活人不会有的阴郁。

但那个孩子并非如此。

他的皮肤白皙，面颊却带着健康的血色，让人想到被丢入了草莓的牛奶。棕色的头发软软地盖着额头，有时候会梳着堕天使们喜欢的小辫子，那时候那张圆润的小脸就会完全地暴露在视野当中，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亮晶晶的棕色眼眸，在潘地曼尼南宫城无处不在灯光照耀下，就像一锅焦糖在他的眼眸深处熬煮。

他总穿着丝绸的长袍，胸前佩戴着铭刻着防护符文的宝石。有识货的魔族认得那是来自天国的丝绸——天使们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过于脆弱的布料，因此这些丝绸只有第二天拉奎亚才会有小部分出产。那些被天使们养殖繁育了多年的小虫，食用的是最嫩的桑叶；这些桑叶，沐浴的是天象天使们精心计算操纵的阳光与风雨。它们吐出的蚕丝纤细柔软，即便是在黑暗里，也流淌着温暖的光泽。等它们破茧而出，天使们便会用大雪山山巅的泉水去煮茧，再用香柏木的缫机抽丝，这样的蚕丝织成的丝绸，又会清凉馨香。

似乎是担心那些粗糙的缝合线会磨伤小孩稚嫩的皮肤，他身上的绸衣没有缝合的缝隙，而是直接由蚕丝织成。能有这样技巧的天使便是天国也不会超过五个，他们常年居住在第二天——显然，这些衣服都是在天国织成再送入第九狱的。

自从他出现以后，从走廊到花园，以魔王的拂晓宫为核心的潘地曼尼南宫主城，明亮程度明显翻了数倍，黑暗的恶意被驱散，填补空隙的是无处不在的光辉。这让处于其中的部分魔族都大感不适——光明带给他们的刺痛和地狱固有的毒气带来的刺痛是完全不同，如果非要他们选一个，那还是毒气带来的刺痛让他们更习惯点。

但他们也只能发发牢骚罢了，这里是堕天使的地盘，满宫的琉璃灯盏里烧的是堕天使的宝石——想到这个又会让他们觉得痛心，按照这么个烧法，损耗的宝石数量堪称触目惊心。

在这些宝石的庇护下，这个脆弱的人类小孩可能会随机出现在宫城的各个角落，身边也总会跟着至少一个高阶的堕天使。

魔族都在猜那个孩子的身份，天族无法生育这件事是众人皆知的，看守天使们和人类结合也只能生下拿非利人那样的怪物。

那么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就很可疑了，又或者他是某种亵渎术法的产物，比如一个类似于当年的宁录的拿非利人——见过这个孩子的魔族都能肯定，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活人”。

魔族倒也能靠近他，他很乐意和他们说说话，他说话文雅又有条理，哪怕面对体型是自己好几倍、面容凶恶的魔族，也没有什么畏缩的情绪。

——完全不像个孩子。

不像个孩子的小孩此刻正在耍赖，现在正是他该去睡觉的时间。

这个在这件事上向来让堕天使们省心的孩子难得地有些叛逆，无论他们怎么哄，他也坚持——

“我要等路西和米迦勒回来。”

“人类不会因为晚睡一点点……”他伸出一只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缝：“就死掉。”

说的很有道理，但鸡毛的保姆并不会因此停止焦虑。

最后，梅塔特隆也只能有些泄气地把自己埋进沙发里，他擅长和人讲道理，但不管是成年人还是成年天使，都不怎么会尊重一个五岁小孩的道理。

路西法回到潘地曼尼南就是这幅场景，小孩看到他，顿时眼前一亮：“路西。”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扑到路西法腿边一把抱住了他，探头探脑地往后看。

米迦勒和他对上了视线。

“米迦勒。”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空气里都带上了甜香。

这不是米迦勒熟悉的梅塔特隆。

他心脏的某个角落仿佛在火里融化了，他上前几步，在梅塔身边半蹲下来：“梅塔……”

房间里的火光是明亮的，落在光辉的炽天使眼中，却有些晦暗。

梅塔特隆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放开路西法，投到了他的怀里，在火之天使炽热的体温舒服地叹息了一声：“米迦勒。”

米迦勒紧紧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