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顺利。

米迦勒的主力在耶路撒冷西线牵制敌方主力，他们于耶路撒冷北部山脉设伏，重创敌军南线部队，雨林之王艾奇德娜战死，使得耶路撒冷的合围圈出现缺口，最重要的是大量的小部族退出了第四天，天族低阶战力面对的兵力压制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也正如阿斯莫杜所预料的，真正想要不顾代价拿下伊甸园的，只有巨龙和精灵。红龙阿卜苏、龙母提阿马特及精灵族大祭祀欧克维斯、先知古拉奇亚等部突破了南面底格里斯河防线，大天使查洁尔部全军覆没，萨麦尔率军驰援，战中击杀了欧克维斯，战后，阿卜苏则重返西线战场，提阿马特与古拉奇亚则宣布退军——他们没可能这么容易放弃。阿斯莫杜想着，看来精灵和巨龙内部分歧也不小，尤其是红龙和龙母，为了龙族，龙母必定是想要拿下伊甸园的，而红龙似乎更看重他和米迦勒的私怨。

他把军报翻转过来，背后是阵亡名单：然德基尔、亚斯塔禄、安达利尔……

他在脑海中尝试对应一个个名字和那天在会议室看见的面容。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已经习惯了光之海的涛声，他还发现性格和死亡方式的不同，溅起的浪涛声也不一样，只是他还不能很好的分清楚他们。

阿斯莫杜扯下一根自己的羽毛——天使真的很方便，他不知道他们平时是怎么做的，但战时看他们都这样，阿斯莫杜也就有样学样了。他又扯下衣服的一角，蹲在石头边就开始写回信，他们这边的战事没什么问题，耶利米尔受了点伤，天族体质本身就好，还有这场特殊的雨的庇佑，很快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对面战死了一位君主，对小部族的打击是巨大的——很多部族自己都没有君主呢。阿斯莫杜又给耶利米尔出了不少馊主意，几场打下来，大部分敌军都借这个机会退出了第四天，阿斯莫杜敢保证不换上几代人，他们是没胆子再踏足第四天的了。比较麻烦的事，恶魔主君摩洛与笛特及时北上收拢了残部，虽然这些部队已经不能形成什么战力了，但是想到摩洛的特性，这时候来必然没安什么好心。

阿斯莫杜把这边的情况写完，又把自己之前关于龙族的想法添了上去，读了一遍，改了几处，便把布条叠好，交给旁边的四翼天使。他和他们相处相当愉快，“监视”这个任务显然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米迦勒指派任务的时候应该已经尽量选择了合适的人选，但在阿斯莫杜看来依然差了很多。

一边想着，一边把羽毛别在了头发上，这也是和他们学的，毕竟天使虽然没有把自己拔秃毛的风险，但拔毛是真的很疼。

正在这时，耶利米尔的身影去而复返，步履快得带起风声，身后并未跟着往常的信使。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直接将一封拆开的军报塞进阿斯莫杜手里，声音发紧：“出事了。”

正常情况下可不会有时间这么接近的两封军报。阿斯莫杜接过来还没看上几眼，便被耶利米尔拉到了一边。

天使很少会说悄悄话。阿斯莫杜看了看手中的军报，又看了看耶利米尔，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睛里满是哀愁，这些日子阿斯莫杜看见的眼睛都是哀愁的，但耶利米尔眼中的哀愁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浓厚——后来阿斯莫杜才知道，那稀释了哀愁的叫做决绝。

“人……很难救回来。”阿斯莫杜想了想刚才看到的只言片语，有些直白地说。他觉得现在的耶利米尔似乎有点过于信任他了，什么都要他出主意……他还记得他们之前的谈话和米迦勒的交代吗？

耶利米尔有些失落地低头，又笑笑：“我知道了。”他指指军报，“你先看吧。”

这封加急而来的军报并非是什么紧急军情，而是敌方提出了和谈。他们手里有不少人质，以此为要挟要求天族开放伊甸园——他们也许以为这一招对其他族群不一定有用，但是对爱护手足的天使们一定命中要害。但米迦勒强硬的态度从这封军报里就能看出来，他打算强攻敌营，再由萨麦尔从南部突袭做出要闯营救人的假象，真正负责救人的是耶利米尔和阿斯莫杜这一路，阿斯莫杜觉得米迦勒是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他们真的记得他还是应该被他们监视的对象吗？

米迦勒在信中也没有强求，但提到如果救援不成，必须要保证所有人质都回归光之海——能让米迦勒下这样严酷的命令，人质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就不难想了。

“阿斯？”

耶利米尔和阿斯莫杜的关系已经进步到了互相称呼昵称的地步了，阿斯莫杜其实觉得有点快，但是耶利米尔觉得刚刚好——还是那个问题，他似乎已经真的不记得阿斯莫杜是他的监视目标了。

阿斯莫杜苦笑：“你也太信任我了一点。”

耶利米尔有些尴尬地看向一边：“好像……也是。”

这个回答也很有他的风格。

“只要米迦勒袭营，敌人就一定会意识到我们要救人，他们也不会直接杀掉人质，那样反而遂了我们的愿。”阿斯莫杜低着头思量，“最要担心的是他们是否有防止他们回到光之海的手段，或者将人质做其他用途。”

他重新抬头，发现耶利米尔正用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他说错了话。阿斯莫杜意识到，他刚刚说的话太冰冷、太功利，太不像他们了。

“你的想法是对的。”

耶利米尔虽这样说着，却垂下眼，缓缓走了几步，留给阿斯莫杜一个背影。

他在怀念、悲伤，他在拒绝他，拒绝那个冰冷地计算他兄弟性命的阿斯莫杜。

但他没有苛责他。

阿斯莫杜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信纸，他身上的火焰好像都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背影冷了下来。

并不是没有办法。用更惨烈的代价去救回人质的办法，并不是没有，耶利米尔他们也许不会拒绝。只要他帮他救出他的……他们的兄弟，他就能得回耶利米尔的心。

他能那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