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过后，郝大师才又慢慢悠悠问了一句：“我记得我好像没在你面前，显摆过自己会雕刻吧，你是从哪儿晓得我会这门手艺的？”

风翎锉灰的动作顿停，记忆忽然闪回到了，他们几个人还在燧夏的那段时光，面上不觉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见人半天没搭理自己，郝柳抬起脚尖，顺腿踢了下她的胳膊：“诶，问你话呢。”

风翎缓过神，一手拍开她的狗腿，眼神稍微闪躲了半瞬，随口应她：“我以前认识个爱玩雕刻的朋友，她虎口有道很深的茧子，是常拿锉刀磨出来的，跟你的……很像。”望着她微微一笑。

郝柳偏头瞅了她一眼，又接着手上的动作忙起来了，话里掩不住揶揄：“真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心细的。”

风翎笑着嘴了她一句：“郝大师，你想不到的，还多了去了～”

郝柳摆头无语：“一夸就翘辫子。”

风翎笑而不语，起身将磨好的最后一块红木，轻轻置于她手边。刚要休息一会儿，又被大师安排上了：“把那边的几幅字样，跟花纹图纸拿过来。”

风弟子稍叹出半口气，又马不停蹄开动起来，取来字样跟花纹，站在桌边细细比对了起来。

郝柳腰弯得实在有些累了，两手撑着老腰抻了抻，满身骨头发出嘎嘣脆响，酸叹一声：“后面还有好多活儿，起线、凿刻、上漆，还要来来回回打灰磨光。你也真是厉害，想我们镖局一开业，就横尸两……嗯呜呜！”

还未说完，风翎立即捂紧了她的乌鸦嘴，又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快吐回去。”

郝柳一把拍走她的脏手，低头狂呸一嘴的细灰，指着她开骂：“喂，你手刚锉灰了，你还往我嘴里放！”

风翎拍了拍两只手，空中立时扬起一阵尘灰，直呛鼻得很。随手挥走两人面前的黑灰，尴尬陪笑：“不好意思，动作太快了，没留意……”

赶在她彻底发火前，又紧忙补充事出有因：“第五舟谈单子去了，拿下这一单，啸风门的名声，也就不愁打不出去了。单喻给各路衙门、帮子、山门，还有其他镖局递帖子去了，也在为啸风门能顺利开张，四处忙活着呢。”

捏了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这牌匾是咱们啸风门的脸面，自得交由两个最拿得出去手的人来做，这才算德配其位嘛。”

郝柳才不是从小被人哄着长大的，根本不吃她这花言巧语的一套：“你那小跟班呢，她总归没事，把她喊过来一起帮忙。”

风翎哑了半刻，老实巴交跟她交代：“惊风从前因为些个不可抗力，导致学业半途荒废了。这不日子安稳下来了嘛，我就给她报了个学堂，现在翁夫子那儿，日日攻读功课呢。”

“你故意的吧！”怪不得这几日对她如此客气，原来早就打算把她栓牢了，郝柳当即反应过来，这人真是打的好一手鬼主意。

风翎慢慢蜷回去她直挺挺的指头，又很是温柔地拍了下她的手背：“我一个顶俩，累的我来，只要您吩咐。”

郝柳一把抽回手，死死盯了她一眼后，便又继续忙起来了。

望着她生闷气的背影，风翎露出了一个十分抱歉的笑容。

真不好意思，郝大师，两次都只有我俩。

“愣着做什么，”闷人背着身，发出一句闷语，“还不来选样。”

“哦～”眼睛睁得大大的，抡圆了嘴巴。

走到桌边，手上刚拿起备选字样，门外便传来一阵格外亮堂的尖嗓：“翎姐——你的信——”

甚至风翎刚转过头，小家伙就已飞跑到自己身旁了。伸手半接过这封书信，脸侧就唰地逼射过来一道，灼热异常而不容忽视的视线。

顺着那道视线回望，只见某人的眉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风翎有样学样，眉毛也跟着飞横起来：“嗯？这个时候，你不该在学堂吗。”威言凛凛。

惊风两只腿马上开溜：“现在就回去——！”转眼就已跑到院外去了。

脸旁滚烫视线未消退半分，风翎心里也跟着烫得发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扬声：“再敢偷偷逃学，小心我打断你的腿啊——！”

余光偷瞄了眼某人，火速举起手中的字样，摆到她面前，甚是认真地分析：“这个字样很是行云流水，我比较喜欢这个，你觉得呢？”心虚地偷望了她一眼。

郝柳皮笑肉不笑，两只拳头捏得嘣脆：“这个比较行云流水。”

“噌！”拳头尚未落身，风翎眼疾脚快向后一个大撤步，蹭地划出一声刺耳尖响，转头溜得比兔子还快。

“风翎，你给我站住！”大师的速度。

兔子四处乱窜，比一般兔子跑得还快的原因，只因她长了一身反骨：“不站不站，抓到我算你输！”

“呃啊啊啊，我今日非输不可！”大输家铆足了劲，势必跟她争个高低出来。

自此，满院再不闻锉木锵锵之音，唯余拳打脚踢之声，上天又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