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曲沼长殿上下,白色灯烛彻夜长明,满殿哀乐之声响至天明。天色将白之际,殿外双角号声陡然一起,分坐殿中两旁的乐人们,径直变换了曲调,转而奏响了庄乐之声。
庄严乐声顿起,一头戴金冠、紫锦着身的苍老男子,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至了殿阶之上。在最后即将落座之时,又颤巍巍伸出手,屏蔽开了两旁的丫鬟。
“噔!”拐杖持握在手,重重立于两腿之间,随之直挺挺落座在了乐主之位上。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从他一进殿门,一路直到他走上乐位,惊风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转而偷摸戳了下风翎的左胳膊。
风翎眼睛虽是睁着,魂儿却早都被这催眠曲给送走了,身子晃晃悠悠地马上要倒了,感受到胳膊被人戳了戳,恍惚的意识也只恢复了一分清醒。
“啊,你说谁?”慢悠悠又轻飘飘的。
“喏,那糟老头子。”惊风向上边偷努了下嘴,顺便把她寻寻觅觅的脑袋,掰到了最佳落点。
风翎眉头一皱,虚眯着眼睛努力去辨别这人是谁,脑子灵光一乍现,立马有了个答案:“想是乐正炀吧,哦——”掩嘴打了个闪着泪花的哈欠。
乐正炀眼睛巡视了一周,殿下端正列坐两端的十四人,不紧不慢开口:
“我先在此,感谢诸位解救乐正氏之危。若非你们昨夜,彻底斩杀孽女乐正艾,我乐正氏之门,恐已沦为幽罗之所。”
“我受她毒蛊控制多年,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无可辩驳亦心无怨恨。可竟不想她欲将过往私仇,牵连至我的一众孩儿们!”面色含怒,拐杖大力拄地一声,殿内乐声也在此声下,被迫中止。
稍舒出一口气:“幸得各位倾力相助,这才未让她酿成大错,也让我乐正氏之子,能得以世代存续下去。”
“你们不仅是妙梵天的御沙者,更是我华曲沼……”
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坐于最靠左上方的乐正罗,不耐烦打断:“乐正炀,我们今日到此,可不是为你乐正氏,续写族谱来的。”
乐正炀眼睛横转了下,提起一张笑脸相对:“不知罗儿此言何意?”
“再敢乱叫一句,我一剑戳破你的喉咙。”坐于乐正罗一旁的仇笑一,将酒杯猛拍在桌上,双目怒视而上。
乐正炀的目光正与他隔空相击时,乐正罗的声音,又再度响在整座大殿上:
“乐正艾已死,血灵既殁,你如今不过强弩之末,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的那些儿女们铺好前路。”
“守神琴从不属于乐正氏任何一人,而乐正氏耐以生存之根基,也不会只在一把琴身上。”
正眼与他相对,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乐正氏之所以会为役音城百姓所敬仰,是因为自千年以前,第一任乐主乐正钊夫人,以一死力挽狂沙,后世世代代乐正氏人,全力襄助乐子前往城外御沙,这才成就如今之声望。”
“而自你上位以后,华曲沼无有治沙之能,已成了百姓们心中,难以拔除的一根尖刺。”眼中闪过一抹愤恨。
“因为你想长生不老,遂一批批献祭本欲前去抗沙的乐子;因为你想长生不老,守神琴神力深受血灵禁锢,不得发挥原有之力量,而这!直接导致了乐子们,无法获得足够神力去抵御沙暴。”最后一句话,语气加重了几分。
“最后的结果,乐子们无一人得归、风暴越发频繁而惨烈、百姓们终日怨声载道、役音城内也再不敢闻乐声。”想起自己亲手建立的乐堂,成了孩子们心中避之不及的存在,乐正罗一瞬灼痛了眼眶。
“呵,你对此自是无有所谓,因为长生之于现在的你而言,不过是天方夜谭。”
“你大可一死脱身,可破坏全由你而起,而这背后的代价,却会毫无差别平摊到,妙梵天的每一位人身上。”
最后还以一击:“而这其中,也包括你的那些废物儿女们。”
乐正炀眼神闪烁不已。
“自小跟我学乐,你便天资愚钝、令人汗颜;成了乐主后,又把妙梵天治理得如此乌烟瘴气。你自己当了一辈子的废物,难倒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乐正炀目光顺阶直下,与乐正罗四目相对,只听她一字一顿,将他剜得血肉模糊:
“废物若想有立足之地,须由这个世间足够广阔才可。”
“你自以为拥有长命之身,便可随意践踏这世间的每一片土地,殊不知,你每向前走出一步,身后全陷作了万丈深渊。”
“你如今再难向前走动了,自可原身躺在悬崖边上,自诩来时之路是如何光耀。”
微扯唇一笑,眼里没有笑意发问:“可你生的那些废物们,却再无回头路可走,前方留给他们的,尚有余地否?”
殿外大风呼啸而起,本已亮白的天色,稍稍昏暗了些,细细微微的黑沙粒吹刮进了殿中,殿内所有人不期然一齐望向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