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落声,殿下列坐着的四人,出奇一致地,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殿外。而随着十二位乐人,步履齐整地缓步走向殿中,四人紧勾勾的眼神又同时由上至下,将所有乐人们从头到脚,一一扫视了个遍。
殿内脚步声虽渐弥,涎水滴答滴答的落地声,却越发听得殿上之人直犯恶心,闭着的双眼受不住耸动了下,不耐烦地催促:“请便。”
荣屿刚站定,抬首正疑惑此言是何意时,右侧方一双赤裸裸的眼钩,已径直对准了自己。
“这位小郎君,不知该如何称呼啊?”
荣屿对上女子不加掩饰的眼神,淡瞟一眼后,又兀自移开了视线。
女子倒没有被忽视的怒躁,袖帕在指尖一圈圈打着转,最后又向身旁懒懒弹了下,笑得眼睛都半眯起来了:“小郎君竟是个带羞的,不说也没关系的,私底下再好好说与我听罢。”
乐正卓从这女子身上悄然收回视线,指尖难耐地顺着杯沿划蹭了好几圈,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的焦躁,还有几分几不可察的……摧毁欲。
转而又浮上一抹假笑,眼睛直勾勾盯着,这批乐人中唯一的小女孩,松了指尖轻扣桌沿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笑眼顿时半凝住了,转过眼在乐正卓身上停了一小会儿,顺着他的眼神,又望向了他感兴趣的人,嘴角渐渐下落回原处。
惊风左转一步,右瞧一眼,都不见有人应声,反应了好半天才终于听明白,这声小妹妹原来是在叫她啊!
转过身面对乐正卓,双手插在咯吱窝下,右脚半伸出去连连点地,“你喊谁小妹妹?”
乐正卓脑中倏地想起一段回忆,唇角半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最喜欢小妹妹了,若让你心生烦厌了,我下回便不再叫了,可好啊。”
惊风嘁一声回正了身子。
乐正娆狠瞥了某人一眼后,回正头端起桌上酒杯,直接一杯下肚,又噔一声立回了桌面上,不再说话了。
呵。乐正艾从对面两人身上收回视线,侧过身子单手半撑着脑袋,鄙夷目光丝毫不减,又添上了几分无聊与乏味,只低首随手把玩着,腰间鼓鼓囊囊的小香囊。
殿内只安静了那么短短一瞬,良久没开口的乐正栾,倒没他们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伸手指着谌月,目的明确道:“随便你们要谁,她我定了。”
从她们方才一进大殿,这群人的眼神就十分令人不舒服。现在她们进来这许久了,都没见有半个人说,下一轮乐选该如何进行,反是被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当作是什么美味可口的食物一样,随意地挑来选去。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见又突然点到了自己身上,谌月捉着背包带子,心里鼓足所有勇气,直接脱口而出:“我们是为御沙来的,不是来给你们相婚的!”
谌月话音刚起,殿上之人猛地睁开了双眼,精准锁定了人群中那位高瘦的清秀女子。双眼恢复清明的瞬间,身体顿即化作成一缕青烟,再化回原形的下一刻,骤然出现在了谌月的正面前。
“哦…”谌月躲闪不及,被眼前的大变活人,猛吓得一个后退,脚跟正要往后倒,便被人刚好拉住了手腕。
压下惊再抬首,却见有一个大大的泪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泪水接连无声落下。
这人是谁,为何哭得如此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男子泪流满面,谌月心里,好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袭上心头,这感觉倒不会让人觉得疼痛,就是很雾蒙蒙的,会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外,却又无故多了几分欲近而不能,谌月直直盯着他潋滟的水眸,鬼使神差地竟伸出去了右手。
正要触及他脸庞时,男子主动往她手心靠拢了半寸,谌月这时忽地缓过神,又快速收回了不听自己使唤的右手。
挣扎着要从他手心中抽出左手腕,可几番动作都是徒劳,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只是一昧地流泪不止,谌月又抬起右指尖,轻戳了两下他的手背。
本该出口的回怼,却没来由地变成了一句安慰:“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莫要哭了。”
本以为自己是个眼泪多的,总不像个大人,可跟这人一比,她又觉得,也是可以再纵容自己一下下的,嘿嘿。
“……小月儿。”带着颤音的哭嗓。
嘴角偷笑还没消失呢,听见这无比亲昵又分外陌生的一声呼唤,谌月心尖蓦地跟着一颤。甚至她觉得,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有缓缓传来的余颤:
“你……叫我什么?”
看着她格外陌生又防备的目光,邬常眼里立马闪过一丝急切:“小月儿,我、我是邬常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邬常?原来他就是……
谌月神思恍惚了会儿,心里这下终于知晓此人的身份了,这个男子,就是她们需要拉拢的人啊。
邬常眼泪簌簌而落,只用力证明着自己:“我听你的话,一直都活着,你说我只要好好活下去,就能再见到你。我、我……”
哽咽了下,抓着她手腕的右手松了劲,转而抬起左手,将她左手腕捧在自己手心里,抬眼半是恳切半是委屈。
“我等到你了,小月儿你把我忘了吗?”
谌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它说了好些话,可她脑子里始终都是一片空白,她根本记不起任何事,心口却平白空落落的。
她好难受,她想要开口,却不知自己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心里一直以来的那个问题,又来烦她了——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我是为何来到这个世间的,我又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为什么连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我都找不见?
我为什么生来只记得一件事,一定要带母亲回去见父亲。那之前呢?在这之前的谌月,她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