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风清日,荣宝斋全府上下,条条白绫默然垂落,点点青灰喧然翻飞。
主宅堂前,独身一副青棺木,安静沉睡于堂内正中央。棺椁梁前,黄纸张张覆落火盆之上,沙沙细响接连盈满堂内,却唯有一处,始终不曾临至。
“他跪在这儿,多久了?”
风翎独自一人站在庭院里,目光越过正前方沉重的一排木门,又遥遥落在了,堂内正跪立之人身上。
三娘刚振作完精神,手里拿着本名册,正要吩咐家侍,将大哥身故的消息,一一传达给族中众老。刚走到庭院内,便被突然现身于此的风翎,叫停了虚浮的脚步。
随之也望向屋内,哑着声音回道:“一天一夜了,我们都劝不动他,你试试吧。”
风翎没有回话,踱着步子走到了阶上。眼神从未看向旁处,直直望着他一夜间瘦削的后背,单手提起衣摆,轻声便踏入了堂内。
从右边木盘里取过三缕线香,轻置于烛火之上点燃。双膝落跪于蒲团,高举双手俯身三拜后,起身将手里的烛香,插入到了前方的案桌之上。
回身再次跪回到原位,半侧过身面向他,弯身拉过他动作不停的左手,将其合于自己掌心中。抬眼望着他的侧脸,一瞬红了眼:“冷吗?”
荣屿缓缓转过了脸庞,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的双目。时间一点一点悄然滑逝,那双一直古水无波的眸子,渐渐地,氤氲上了一层水气。
水气在眼前火焰的无情燎烧下,又悄悄开始萎缩、干涸,直至整双眼眶都变得焦枯、皲裂。
难以负载之际,双眸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灼烈刺痛,连血液也随之一滴、一滴沸腾,不出片瞬,双眼早已猩红一片。
平静倾诉着,心口猝然而至的创伤:“好冷。”
风翎泪水在他这话一出口,立马奔涌出眼眶。一行眼泪尚未落地,蓦地半直起身,覆在他左手背上的左手,随即攀住了他的后肩,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紧紧拥抱住了他。
泪水股股洒落,左掌心扣紧他的后脖颈,又将他往自己怀里抱紧了几分,声音几乎哽咽难言:“我……来晚了,对不住……”
一直被风翎右手掌心,温暖护着的那只左手,也在此刻,重重环上了风翎的腰身。手中力度越锁越紧,将两人之间剩余的最后一丝缝隙,也沉甸甸填满了。
眼里泪水再难自抑,一行热泪滑过鼻梁,又洇湿了风翎的后肩:“风翎,父亲不在了。”
风翎平复下翻涌的心绪,轻抚着他的后颈,柔声安慰他已临近崩溃的情绪:“父亲没有不在了,他只是换了种方式,在继续好好生活着。”
荣屿埋在她的后肩处,低声呜咽着:“我……对不住父亲,对不住……”
风翎又连连滚落下两行泪水,抬起指尖快速挑去。右手扶着他的后背,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转而双手捧起他的脸庞,让他直视自己的双眼,嗓音放得极轻:“我方才见着他了,亲眼见他走上了奈何桥,他走之前,还与我说了许多话。”
“他说,他走得没有遗憾,希望你不要因此而伤怀。”从袖中掏出那封信件,展开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荣老爷留给你的信,是他嘱咐我带给你的。”
荣屿双手接过信件,低首一字一句读着,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书信——
“吾儿荣屿,流云浦冬日寒雪砧骨,唯你降生于世那年,温冬不凛。为父一生,未曾尝享父之疼爱,心中甚感痛惜;上天垂怜于我,令你脱胎我儿,吾心之痛惋这方渐弥。”
“然半仙道人狂悖妄语,言荣氏血咒得解,全在你之幼身,族中众老更力挟此言!吾力拒不从,竟令吾与妻儿分隔两地,经年不得团圆!”
“旧苦难咽,新恨又再添。为家主,难堪诅咒之玄奥,吾无用矣!为人夫,未尽爱护之职责,吾无用矣!为人父,亲陷麟儿于险境,吾无用矣!每每思及此,吾皆辗转难眠、心如刀割也!”
“汝母既去,吾业已心死。后蹉跎半生而卒无所获,吾心甚累矣。终死之际,又因吾之失言,而令天下之人,陷于危乱之间。吾之罪业累累,九死亦难赎也!”
“暴毙身故,实属罪有应得,吾颇为幸矣而心无所憾。万望吾儿切莫为之伤怀,如此,父方可心无挂碍、含笑九泉矣。荣世安亲笔。”
读到最后,眼泪一滴连着一滴,晕染在书信之上,荣屿早已泪眼模糊,再难看清上面所写。双手紧紧攥着信件埋于胸口,潸然泪下。
父亲,来世珍重……
夜半三更,荣屿寝房。
风翎喂荣屿喝完安神药后,又细细替他掖好了被角,欠身软语:“好好休息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荣屿望着她无言点了下头,伸出右手拉过她的右手腕,五指与她的手掌心紧紧扣上,又往床内侧轻挪了一下,转而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风翎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凑了凑。低眼看着身下留出的,这么大一个空位,知道现在本不该胡思乱想的,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微红了脸颊。
往回扯了扯手臂,左手指着一旁的木凳,“……我坐这儿就好。”
扯了一半没扯动,风翎回过眼去,正好对上了他清亮的眸子,嗓音却有些低沉:“夜深露重,久坐易染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