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落座,指节轻扣右侧案桌:“坐吧。”
转头看着身旁,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当日竟无声无息夺过掌家之权,可真是未辜负族里的那群老东西们,对他百般寄予厚望。
“本想将你踢出族谱,不想倒先让你反将一军。”
荣屿淡言出声:“父亲驱逐荣屿,不愿见我背负血咒。”
抬手斟满茶,递至父亲身前,“荣屿亦如此。”
荣父眼里划过一抹笑意,顺手接过茶盏,轻抿了口茶:“荣二倒卖赝品一事,可处理妥当了?”
荣屿轻轻点了下头,如实相告:“流入市面所有赝品,已尽数追回抵偿。剩余亏空之数,寻回的半数古玩,可暂作填补之用。”
见父亲沉默了良晌,荣屿知父亲话意另有所指,便接着道明自己的处置之法。
“二叔私市倒斗多年,又流放赝品入市,枉顾荣氏百年祖训;后携赭离镜出逃梅聆坞,身负半人半树之咒,置荣氏族人之危于不顾。按例当逐出族谱,终生不得再入荣祠。”
荣父喝茶动作微顿,正欲开口,荣屿紧接着说完未尽之言。
“但念其尚未酿成大祸,逐出族谱罪罚过重,取折中之法,放其回红渚里,看管祖祠。”
掩起杯沿,半推出手:“能否再回荣宝斋,量其所为再行定夺。父亲,您意下如何?”
荣父望向荣屿,如今倒真在他身上,看见了几分自己的模样,轻笑了下又收起笑容。
“你既早有决断,又何须多嘴问我一道。”
荣屿认真回了句:“父亲想听,荣屿自然据实以告。”
荣父难得被他噎住了一瞬,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转移走了话题:“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荣屿顿时说不出一个字了,眼睛直盯着父亲,错怔了片刻。
“荣氏古董商业遍布四海,唯南海一隅,始终攻占不下。戚珍行虽稍逊于荣宝斋,但祖承南海,可助荣氏拿下此地。你与其联姻,不失为上乘之选。”
“荣屿不愿。”
荣父噔一声放下手中热茶,拧眉道:“你说什么?”
荣屿目光坚毅,再次回绝父亲的指婚:“荣屿已心有所属,联姻一事,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荣父步步紧追:“哪家姑娘?身世如何?”
“父亲寿宴,您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寿宴竟见过?荣父细细回忆着,当日所有前来贺寿之人,唯有一人曾主动投府雪中送炭。稍加思索一番,心里便立马锁定了人选。
“那位红渚里古玩世家的甄氏姑娘?”
荣屿直直对上父亲探究的目光,丝毫不加讳饰:“她名唤风翎,曾是一位镖师。”
荣父理清前龙后脉后,当即便沉了脸色,“既为镖师,又何故冒名顶替他人?”
荣屿不知该如何开口向父亲解释,发生在风翎身上的所有一切。也只沉默了片刻,便再次开口回应父亲的疑虑。
“风翎心有苦衷,难以为外人言表,父亲万莫误会于她。”
荣父心火直冒,说话也不客气起来:“一个来路不明之人,如何教人相信?”
荣屿也分寸不让:“风翎非是寻常之人,亦绝非品性不端者。”
“我与她早已私定终身,此生绝不会有负于她,万望父亲成全。”目光坚定不移看向父亲,亦不容有置疑。
“你!”荣父一下急火攻心,胸口淤积难平郁气直窜上喉咙,引得他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荣屿立即探出右手,想要替他把脉探查,被荣父一把掀开。
怒气依旧未减半分:“给我……滚!”
荣屿正欲起身再探,门外侍从紧忙赶至,用锦帕连忙捂住荣老爷嘴角,一边动作一边看向荣屿,“家主,还请暂时回避,我来照顾老爷便好。”
眼见父亲咳嗽声越发急促,荣屿也不继续留在此处惹他动怒了。俯身行过礼后,低声道:“父亲保重身体,荣屿明日再来探望父亲。”
言罢,掩上门扉便黯然离去了。
“老爷,您为何还要瞒着家主?”随侍声音急切,还带着点儿哭嗓。
擦净嘴边咳出的鲜血后,荣老爷远远望着荣屿渐行渐远的背影,平复下心绪,喃喃道:“他一番苦心,总不能白费了。”
“可您……”随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真到了那日,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随侍默然了好一阵,才又慢吞吞回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