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半山腰那个早已荒废,只剩下淤泥和杂草的鱼塘边,她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息。
心还在砰砰直跳,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需要平复一下,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喜悦。
“大姐!?你找到大哥没有?”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喘息。
南春满脸焦灼地从小路另一头跑来。
南雁吓了一跳,刚要开口用想好的说辞搪塞,鱼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栖着的一道黑影被惊动。
“咕喵——”
一声凄厉的叫声撕裂了山腰的寂静。
南雁循声望去,只见那黑影扑棱着翅膀,无声地滑翔到另一棵更远的树上,融入了黑暗中。
“啊呀!”南春胆子本就小,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怪叫,吓得她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踩塌了鱼塘边早已松软的土块,“噗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黑沉冰冷,散发着腐殖质腥臭的淤泥塘里!
“南春!”南雁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
“救命......救......咕噜咕噜.......”月光下,南春在水里胡乱扑腾,浑浊的水花四溅,呛咳声断断续续,满是绝望与濒死的恐惧。
南雁急忙跑到水边,正要下水,一段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几乎要烂掉的记忆,如同水鬼冰冷粘腻的枯手,倏地从深渊里探出,死死攥紧了她的心脏——
那是前世一个同样闷热难熬的夏天,晒谷场边,南春穿着崭新的碎花衬衫,和几个她的小伙伴围着她,指指点点。
南春笑得最大声,最刺耳,“瘸子南雁,嫁不出去喽!谁要娶瘸子啊?!哈哈哈!”
那句话如刀一般扎在她的心上,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姐!救.......我不会......”南春又呛了一口污水,声音微弱下去,挣扎也变得无力。
南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救她?
这个曾经用最恶毒的话语剐她心的人?这个让她在无数个黑夜里把眼泪和着血沫往肚子里咽的人?
让她淹死好了!这就是报应!是她们欠你的!
她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到绝对安全的距离才停下来。
冰理智告诉她,只要再犹豫一会,只要一小会儿,眼前这个让她恨过的人,连同山上那个可能毁了她未来希望的人,都会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水中的扑腾声逐渐小了。
“你的腿有毛病,你的脑子也有毛病吗?”南春当年的嘲笑仍在耳边回荡,像魔咒一样。
南雁的拳头死死攥紧,就因为这条不争气的腿,她成了全家的累赘,成了父母眼中最不值钱,将来只能用来换点彩礼的货物。
凭什么她们都能好好的?凭什么?!
潭水还在吞噬南春,她的挣扎弱了下去,呛水声变成了嗬嗬的怪响,手臂徒劳地拍打了几下,最终缓缓沉了下去,只剩一串水泡咕噜咕噜冒上来,水泡破裂,水面恢复了死寂。
南雁浑身剧烈地一颤。
前世的羞辱和眼前人命的重量,把她撕扯成两半,她低声说:“不!她要有光明璀璨的前途,不能、双手沾满人血。”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来人啊——”南雁扯开了嗓子,边跑边喊。
正在附近心急如焚寻找南天贵的南秉义,隐约听到了这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心头巨震,那声音分明是——“雁子!”
他辨明方向,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豹子,朝着鱼塘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是另一个孩子出事。
南秉义看到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浑身狼狈的南雁,来不及多问,更来不及脱衣服,纵身就跳进了冰冷污浊的鱼塘里。
他水性好,很快就在淤泥中摸到了已经昏迷沉底的南春,奋力把她拖上了岸。
南春脸泛青紫,嘴唇乌黑,已经没了呼吸,像一朵凋零的花。
南秉义二话不说,跪在地上,用力且有节奏地按压着她单薄的胸膛。
这时,南雁带着几个闻声赶来的邻居叔叔跑了回来。
陈大叔见状立刻上前接手,继续有节奏地按压。
“还有救,快,送卫生所!”他急促地说道。
南秉义胡乱接过旁人递来的衣服披上,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南春,脚步踉跄却又飞快地朝着矿卫生所的方向赶去。
包兰芝闻讯跌跌撞撞地赶来,看到南春那副模样,眼前一黑,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旁人搀扶着。
“怎么你大哥没找到……小春又…….”她抓着南雁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语无伦次,“这到底是咋回事啊?老天爷,这是要收了我们南家吗?”
南雁面色凝重:“小春为了找大哥,不小心掉进废弃鱼塘了。”
包兰芝泪眼模糊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南春,又望向漆黑的大山,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竟不知该先担忧哪一个。
......
矿卫生所里,灯光惨白。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南春总算吐出了几口污水,捡回了一条命,但随即又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需要留在卫生所观察。
包兰芝和南秉义守在病床边,精疲力尽,脸上笼罩着驱不散的愁云惨雾。
“雁子,”包兰芝揉着刺痛的额角,抬眼疲惫地看向站在一旁,似乎惊魂未定的南雁,声音沙哑得厉害,“带你妹妹回家睡觉,家里不能空着……也……也等你大哥回来。他要是回来,立马告诉妈。”
她顿了顿,看着南雁同样狼狈的样子,补充道:“换一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南雁默默地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领着被吓坏的南玉,走出了卫生所,踏上了空旷清冷的回家路。
家里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保持着他们仓促出门时的样子。
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早已冰凉,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院里的母鸡还在咕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