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抬手捂住耳朵,可胳膊像是被水草缠住了,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那双手又在她身上游走,那股混合着烟酒和怨恨的喘息又喷在耳边,那种带着占有欲和污秽的“爱”……
那居然是“爱”。
可是那“爱”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是长满毒刺的藤蔓,早把她缠得血肉模糊。
还有妈妈……
你为什么要背叛这个家?
为什么不爱爸爸?
为什么……连我也不要了?
她是这个腐烂泥潭里滋生出的,最丑陋的怪物。
是啊,怪物。
她想起了南天贵。
那个少年,眼神是亮的,像夏夜的星星。
在她最不堪、最恍惚,几乎想要把自己彻底撕碎的那个夜晚,他恰好出现了,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怜悯。
可是,在父亲那阴鸷带着胁迫的目光下,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对于那点光明的扭曲,嫉妒与毁灭欲里,她伸出了手指,轻轻地说:
“是南天贵。”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最恶毒的符咒,不仅玷污了那片光明,也将她自己,永远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她看见他眼中的星光,灭了。
什么是爱呢?
她曾经以为,爱就是彻彻底底的占有,是哪怕一起沉沦,一起腐烂,也要绑在一起。
可南天贵不要,他挣脱了。
他果然是嫌弃她的,嫌弃她的脏,她的不堪。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可是,毁掉了么?
没有,他还在那里,他的清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污浊。
她好难过啊。
父亲是那样一个人,母亲是那样一个人,而她,是他们的女儿,是一个帮凶,一个谎话精,一个从里到外都脏透了的人。
命运像一场恶劣的玩笑,而她就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丑。
岸上的喧闹声更近了,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想要把她往岸上拖。
不!不要!
她不要去面对那些目光,不要去面对母亲流下的虚假的眼泪,不要去面对父亲在监狱里依旧阴魂不散的注视。
更不要去面对南雁,那个女孩,她的眼神太清澈了,清澈得能照见她灵魂里所有肮脏秘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来,想要挣脱那只手,投向河心那永恒、黑暗的宁静。
那里多好,像母亲的子宫,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没有这无穷无尽的肮脏与羞耻。
指甲在挣扎中折断了,细细的血丝渗出来,在浑浊的河水里,转瞬即逝。
“救我……”
谁?
“都是脏的,洗不干净了……”
是啊,都是脏的。
就像八岁那年,她打翻墨水,染黑了母亲的白裙子,怎么搓洗,那污迹也还在。
最后,母亲把裙子扔进了火里。
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变得很轻,很软,像一片终于脱离枝头的叶子,任由暗流裹挟着,向那更深、更暗的所在沉下去。
河水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凉凉的,像是在替她擦去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她仰起头,看见河面上的光晕,一圈一圈的,荡漾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恍惚间,那光晕化作了漫天的星辰,闪烁着,那么美,美得让人心碎。
小时候,她总相信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现在才明白,那些璀璨的光,从来就不属于她这样的,生在阴沟里的人。
“醒醒!林菲!醒醒!”
“快,人工呼吸!”
“抬起来,送卫生所!”
朦胧中,她看见了南雁的身影,逆着光,轮廓模糊而温暖。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像是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真像啊,像庙里的菩萨,低垂着眼,慈悲地看着她这污秽的灵魂。
“菩萨……你是……来接我的么?”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满身罪孽,满口谎言,合该下地狱的,怎么配让菩萨来接呢?
她,听见了。
“林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
庭审那日,林恩华穿着灰扑扑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木头。
法庭里的一切,国徽,法官,旁听者嗡嗡的议论声,都像是与他隔了一层。
他耷拉着眼皮,只看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地。
公诉人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他日记里那些龌龊的隐秘,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骚动,有抽气,有低骂。
他脸上却木着,只有戴着镣铐的手,微微地蜷了一下。
法官的宣判来了,“……有期徒刑十八年。”
“十八年。”他心里默念一遍,竟觉得一阵松快。
这高墙铁窗,于他而言,不是惩罚,倒成了归宿。
他这具早已被罪恶蛀空的躯壳,总算有了一个妥帖的,埋葬的地方。
法警押着他,走向旁边那道小门。
镣铐哗啦哗啦地响着,替他计算着这失败人生的最后几步。
门外透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急切地,将自己投入身后那片应得的永恒的阴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