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强压的怒火,在外所受的屈辱,发现被定亲的震惊,被退婚的羞辱……所有情绪如同地底压抑千年的熔岩,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转身,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瘫坐在凳子上,失魂落魄的包兰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把我给卖了?!二百五十块!你女儿就值二百五十块是吗?!”
包兰芝被女儿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慑住,嗫嚅着:“我……我是为了你好……王家……那孩子还算老实……我想着……”
“为了我好?”南雁尖声打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无尽的失望与愤怒,“为了我好就是在我毫不知情时将我像货物一样定出去?!为了我好就是让人家像躲避瘟疫一样上门退亲,把钱甩到你脸上?!我的脸面!南家的脸面!今日都被你自己丢在地上践踏成了泥泞!”
“我能怎么办?!”包兰芝也激动起来,哭着反驳,“你大哥出了事,这个家眼看就要垮了!我不该为你寻个依靠吗?!”
“依靠?哈哈哈……”南雁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笑声凄厉,“出了事你不想着如何救你儿子,不想着如何撑起这个家,却先想着卖女儿求安稳?!现在好了,人家不要了!钱也没了!你满意了?!”
母女俩的哭喊、争吵如同失控的风暴,在低矮的屋顶下疯狂冲撞。
积压太久的压力、恐惧和怨气,化作最锋利的言语,疯狂地互相倾泻、切割,将彼此伤得血肉模糊。
吵到最激烈处,南雁看着母亲那副又怯懦又固执、永远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模样,想到南天贵那令人费解的沉默,想到自己为这个家奔波所受的所有委屈与白眼,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心灰意冷瞬间淹没了她。
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命定的轨迹么?
所有的力气刹那间被抽空。
南雁停止了争吵,胸膛剧烈起伏。她看着包兰芝,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如同诅咒:“好,很好。你那么看重你的儿子,处处为他谋划,甚至不惜卖掉你的女儿。”
“行,我不管了。南天贵是生是死,再与我无关。他最好烂在那牢笼里,也省得再拖累这个家,拖累我!”
说完,不等包兰芝从那恶毒的话语中反应过来,南雁猛地转身,拉开门,像一阵绝望的风冲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雁子!南雁!回来!!”包兰芝凄厉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却被夜风撕扯得粉碎。
南雁拼命奔跑,仿佛要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家、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彻底甩脱。
泪水汹涌而出,旋即被冷风刮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直到她扶住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才不得不停下来,剧烈地喘息。
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涩痛。
巨大的无力感像沼泽里的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拖入深渊。
不能倒下!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呼喊。
南雁抬起头,望着远处通往县城方向零星闪烁的灯火,那里有通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站。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骤然亮起——走,离开这里,必须离开。
她的手无意识地插入口袋,手触到里面仅有的几枚硬币,冰凉、坚硬,是她此刻全部的依仗。
这点钱,连去县城的车票零头都不够。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放逐?凭什么她所有的辛苦、努力,都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最终付诸东流?!
绝望的谷底,猛地探出一只兽爪,带着要与这命运同归于尽的凶悍,撕开了那片沉郁。
她不走!她要把失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夺回来!
愤怒重新点燃了冰冷的血液,给予了她支撑身体的力量。
南雁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那间刚刚逃离的屋子走去。
家的距离在缩短,她的步伐却在背叛意志。每近一分,胸口的窒息便深重一成,直至彻底淹没她。
脚下不再是路,而是刑场,每一步都像在接受无声的惩戒,细密而持久的痛楚,清晰地漫延上来。
南雁站在门外,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鬓角。
逃离时那股与全世界为敌的决绝,在现实的冷风里迅速消散。
她拐进院子角落,拎起了那柄沉重的柴刀。冰冷的铁器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奇异地给予了一丝掌控的力量。
她走向矿场西头那片在夜色中愈发显得稀疏、鬼祟的小树林。
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暮色沉沦,将林子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如同她此刻晦暗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