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递来的粮袋,带着一股嫌弃的力道,仿佛那布袋已沾满晦气。
“就是她家儿子……”压低的议论化作了黏稠的胶,裹住包兰芝的口鼻,让她呼吸困难。
她死死攥紧袋口,头埋进胸口,脚步踉跄地逃离,那条走了半辈子的路,那天长得望不到头。
指指点点的软刀子尚能硬扛,直到傍晚,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突然从黑暗里飞来,裹挟着风声砸破了南家厨房的玻璃窗。
碎片混着石头掉进腌咸菜的缸里,“哗啦”一声,惊得屋里人全跳起来。
包兰芝第一个冲出去,对着黑漆漆的夜色破口大骂:“哪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有种给你奶奶站出来!背后扔黑石头,烂手烂脚的玩意儿!”
窗外只有风声,和更远处几户人家匆忙关窗的声响。
包兰芝骂累了,喘着粗气回来,盯着破掉的窗口,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瘫坐在地,发出的不是哭,而是绝望的呜咽,像困在浅滩的鱼。
南雁没安慰,也没追骂,只是盯着那块石头,指节泛白。
她沉默地扶起歪倒的凳子,找来一张旧报纸,徒手去堵那破洞。
指尖被锋利的玻璃碴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她只是凑到嘴边,轻轻吮了一下。
“妈,”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我必须去找林菲。”
……
天光还溺在墨蓝的死水里,黎明前的鼾梦,便被一声凄厉的哭嚎硬生生撕裂。
“南天贵!你还我闺女清白!你还我菲菲的命来啊——!”张小英的嗓音,像生了锈的锯子,在南家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南雁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从报纸的裂隙往外望。
张小英头发蓬乱,瘫坐在门前冰冷的泥地上,双手疯狂拍打着地面,扬起的尘土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和成了泥。
屋里,包兰芝死死咬着被角,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打颤。
外面的每一声诅咒,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皮肉。
一股怒火直冲上头,她想冲出去,撕烂那女人的嘴!
可南雁昨夜冰冷的话语,像钉子把她钉在原地:“你出去,除了把自己也变成泼妇,让人看一出更大的热闹,还能换来什么?”
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泄尽,她只能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奢望这只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张小英的哭嚎,从汹涌的怒涛,渐渐变成了断续的哀鸣。
南家死一般的沉寂,像一堵湿冷的棉花墙,吸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发酵出更深的怨毒。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拍掉身上的土,眼神里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她死死剜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眼,仿佛要将这恨意烙在上面,随即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能聚集最多男人的地方——矿井口。
早班的矿工正陆续下井,井口弥漫着灰尘、汗臭与机油混杂的浊重气息。
张小英直直冲入人群最密处,“扑通”跪倒,朝着那些布满矿灰,写满惊愕的面孔,“砰砰”地磕起头来。
“工友们呐!老少爷们!给评评理啊!南秉义家的南天贵,他是个畜生!他害了我闺女林菲!菲菲……我的菲菲还在医院里躺着,人毁了,一辈子都毁了啊!他们南家装死不认账,领导也不管……我这当娘的没活路了,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这一跪一哭一磕头,效果炸裂。
下井的脚步停滞了,交接班的人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浪般涌起,将张小英围在中心。
人潮边缘,南秉义正和几个老伙计检查着下井的工具。
那凄厉的哭诉像一把钝刀,猝然扎进嘈杂,他动作一僵,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铁板上。
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知是谁,低低喊了一嗓子:“南老蔫……在那儿呢。”
所有目光,顿时像烧红的铁砂,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烫得南秉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南老蔫,”一个相熟多年的老工友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置信,“天贵那孩子……真能做出这……”
南秉义的嘴唇哆嗦着,像离水的鱼,翕动了几下。
他想说“没有”,想为儿子辩白,可那三个字有千钧重,堵在喉咙口,最终,他只是把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又弯了弯,艰难地垂下了头。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像一种默认。
张小英看到他这副模样,怨气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哭嚎得更加凄厉:“南秉义!你抬头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们老实人!”
她的泪眼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扫视,像受伤的母狼寻找着另一个可以撕咬的对象。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人群外围——她那个丈夫林恩华,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正缩着脖子,佝偻着背,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填满了惊慌与难堪,试图把自己藏进别人的影子里。
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鹌鹑样,张小英心头那点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从地上窜起,拨开人群冲过去,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林恩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林恩华!你个没卵用的孬种!废物!”
林恩华脸唰地惨白,试图挣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英……别、别在这儿闹……回去,回去说……”
“回去?回哪去!菲菲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怎么不回去!你个软脚虾!窝囊废!那是你亲闺女!她身子让人毁了,你就只会蹲在墙角抽你那破烟!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脓包!你算什么男人!”
每一句咒骂,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林恩华脸上。
他脸上红白交错,冷汗涔涔而下,抬手想抹把脸,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他痛苦地闭上眼,脑袋耷拉下去,几乎要折进胸膛里,那本就佝偻的背,此刻弯得像一张即将被拉断的弓。
安全员和班组长赶紧挤上来,七手八脚地拉劝,现场乱成一锅滚粥。
南秉义最终被几个老伙计半推半架着,逃离般拥向那深不见底的罐笼。
罐笼门“哐当”合拢,隔绝了地上的一切声响,只有失重感猛地拽着人下沉,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