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应付这么一次突然发难,就让她如同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
南雁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小缝,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她身上可能残留的巧克力香气。
她贪婪地呼吸着这冷冽干净的空气,试图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过沉沉的夜幕。
南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谢承景家所在的那个方向。
此刻,谢承景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灯下学习?是不是也在为了未来努力?
……算了。他在做什么,与她何干?
南雁用力关上窗户。
她和谢承景,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家人是矿上的技术人员、工程师,住在干净明亮的家属楼,有父母疼,有好的学习条件;而她,只是个在矿区挣扎求生的“孤女”,连几块巧克力都要藏着掖着,生怕引来灭顶之灾。
想到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冰冷的清醒,猛地冲上鼻尖。
南雁用力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将那点不争气的湿意狠狠逼了回去。
不能依赖。不能期待。
无论是谢承景那点突如其来的善意,还是任何外界可能的温暖,在她真正强大起来之前,都是镜花水月,稍纵即逝,甚至可能成为将她拖入更深渊阱的诱饵。
南雁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那道几何题依旧无解地横在那里。
图形里的辅助线像一张网,缠得她脑子发昏。
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全都强行压下。
*
天光未亮,矿区像一头盘踞在群山褶皱里的困兽,在湿重的冬雾里沉重地喘息。
谢承景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老旧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濒死般的呻吟,惊起了窗台上蜷缩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慌不择路地撞进灰蒙蒙的雾障里。
破天荒头一遭,他起得比矿上最早那班下井的工人还早,甚至赶在了总在凌晨五点就起身和面的外婆前头。
厨房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勉强剪出外婆微驼的轮廓。
锅灶上熬着的玉米面粥“咕嘟”着黏稠的气泡,氤氲的热气濡湿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将那点微弱的天光也隔绝在外。
“哎哟,”外婆端着粥碗转身,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看见穿戴整齐的外孙,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深壑,“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瞅瞅这钟点,学校大门怕是还没开呢,你这是急着去给门卫老张头站岗,还是梦游没醒透?”
谢承景正心不在焉地把馒头往嘴里塞,闻言动作一滞,有些干硬的馒头渣霎时呛进喉咙,激得他弓起背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从耳根到脖颈瞬间漫上一层窘迫的红晕,火辣辣地烧着。
“有、有几道数学题,卡、卡住了,想早点去学校……弄明白。”
他垂下眼睫,浓密卷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不安的阴影,试图遮住眼底那点心虚。
可那无处安放的眼神和越来越红的耳朵,却将他少年人拙劣的掩饰暴露无遗。
外婆何等精明,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心思没见过?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放,筷子拍在桌上,刚想追问,饭桌对面却传来一声轻响。
一直沉默喝着稀饭的外公抬起眼皮。
老人眼神虽有些浑浊,目光却像经年探入地底的矿灯,在谢承景脸上停顿两秒,没戳破,只放下碗,拿起手边那条厚实的毛线围巾,不由分说地往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动作温柔而不容拒绝。
“雾大,裹严实,别仗着年轻就逞强,把耳朵冻掉了,矿上可没处给你配。”
谢承景如蒙大赦,含糊地应了声,几乎是逃也似的,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
矿区里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像困兽惺忪的睡眼。
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奋不顾身地融入雾中,连带着油条和豆浆那点可怜的香气,都被湿冷黏稠的空气吞没、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