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潜藏的暗礁,浮出记忆的水面——
前世的这个冬天,矿中学里,从未出现过什么混血的转学生。
那时的她,像一头被生活驱赶的疲惫骡子,忙着给人浆洗缝补换取微薄的粮票,忙着躲避包兰芝毫无缘由的打骂,忙着在零下十几度的深夜,踩着冻僵的双脚去几百米外的公共水管排队接水……
她连学校公告栏上贴了什么都无暇细看,更从未听说过“谢承景”这个名字。
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
“蹬蹬蹬!”
柴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南玉尖锐的哭闹:“妈——!我要吃烤红薯!南春他抢我的红薯!”
包兰芝不耐烦的呵斥紧随其后:“嚎什么丧!找你大姐去!”
“鬼晓得她死到哪里野去了!”
“那就别吃了!再闹,老娘把你们两个小崽子一起塞鸡窝里跟瘟鸡作伴!”
南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她手忙脚乱地将巧克力盒子盖好,塞回墙角的砖缝深处,又飞快地用几块碎砖和柴屑仔细掩盖好,确保不露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沾上灰尘的手,面色如常地拉开了柴房的门。
“躲里面孵蛋呢?!磨磨蹭蹭!”包兰芝拎着一颗冻得硬邦邦的白菜,见她出来,眼睛一瞪,“你爸和你哥今晚下井,要带干粮,还不赶紧滚去和面!等着老娘请你?”
南雁垂下眼睑,低低应了一声“这就去”,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拿起飘舀水。
冰冷刺骨的水浇在手上,激得皮肤一阵紧缩,没能压下手上残留的甜香。
那甜香好像渗进了皮肤里,随着血液循环,暖意涌遍全身。
她鬼使神差地,将湿漉漉的手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酸热。
“大姐!”南玉像颗出膛的炮弹,蹦跳着凑到她身边,小狗似的翕动着鼻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你身上啥味儿?甜甜的?你是不是偷藏糖吃了?”
南雁心里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顺手将湿手衣服上擦了擦,没好气地白了南玉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馋虫投胎?刘小萍谢我教她写作业,给了块水果糖。”
“还有吗?”南玉死死拽住她的衣角,用力摇晃,“给我!给我吃!”
“没了,就一块。”南雁用力挣开她黏腻的手,转身朝黑黢黢的厨房走去。
两辈子了,南玉这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还是这般德行,嗅到一点甜腥就死死黏上来,不吸干最后一滴养分决不罢休。
她打开面粉袋,用粗瓷碗舀了几碗泛黄的黑面粉倒入和面盆。
看着那粗糙的粉末,一段被她刻意尘封,属于前世带着血腥和屈辱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冲垮堤坝,瞬间将她吞没——
前世的南玉,长大后比少女时期更加难缠,也更加势利。
国家刚改革开放那阵,南玉跑去沿海滨城晃荡了不到半年,回来时便像是彻底换了层皮。
手腕上戴着亮得刺眼的金表,嘴里嚼着据说“比水果糖贵十倍”的进口巧克力,言谈间充斥着对“土包子”的不屑,炫耀自己钓到了一个“港商”,以后是要住带花园的“别墅”的。
包兰芝更是逢人便吹,唾沫横飞,仿佛自家四女儿已然一步登天。
那天,南雁刚从嘈杂混乱的街道招待所下班,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还没喘口气,就被南玉堵在了逼仄的房间里。
南玉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几乎戳到她鼻子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几张,从她垃圾篓里翻出来的糖纸,骂道:“你偷我糖吃!我就说我那盒进口巧克力怎么少了好几块!原来是你这个家贼!手脚不干净的东西!”
她没偷。
那些糖纸,是已经退休的李老师给的。
李老师是她灰暗前世里,为数不多给过她些许温暖的人。
老人家住在城郊,她女儿来看她时带了一包糖,李老师顺手抓了一把,硬塞给了当时面黄肌瘦的她。
她极力解释。
可南玉哪里肯听?
她仗着那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港商男友”,气势汹汹,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腿撒泼,哭闹声能掀翻屋顶,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口口声声:“就你这穷酸样,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这种糖?不是偷我的,是哪里来的?”
包兰芝闻声冲进来,三角眼里淬着寒光,根本不问青红皂白,顺手抄起门后那根南秉义特意用老竹根做的,浸过油的藤条,没头没脑地就朝她抽下来!
“我叫你贱!叫你手贱!敢偷你妹的东西!老娘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下贱胚子!”
藤条带着风声,抽在单薄的衣衫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瞬间钻心刻骨。
她咬着后槽牙,蜷缩起身体,一遍遍地解释,声音淹没在南玉夸张的哭嚎和包兰芝恶毒的咒骂里。
包兰芝根本充耳不闻,只顾护着坐在地上干打雷不下雨的南玉,咆哮道:“给你妹妹跪下!道歉!不然就给老子滚出这个家!”
她不跪。
凭什么?她没偷,凭什么要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她的倔强,如同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包兰芝所有的暴戾。
“还敢犟嘴!”包兰芝扔下藤条,转身从灶膛里抽出一根还带着火星的烧火棍,没轻没重地朝她胳膊、后背狠狠打下来!
她疼得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
耳边是南玉毫不掩饰的阴冷嗤笑,是包兰芝不绝于耳的咒骂:“养你不如养条看门狗!狗还知道摇尾巴!”
最后,包兰芝打累了,喘着粗气,一脚踩在她的头上,鞋底带着泥污,狠狠将她的头碾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贱种!道不道歉?不道歉,老子今天就打死你!省得丢人现眼!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老子的?啊?老子教你偷鸡摸狗了?现在敢偷家里的,往后就敢去偷外头的!老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畜生!”
包兰芝骂得声嘶力竭,随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揪着她的头发,将她一路拖行到大门外。
“滚!给老子滚得远远的!就当老娘从来没生过你这个讨债鬼!”
门外,是漫天呼啸的鹅毛大雪,寒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在脸上,瞬间带走所有温度。
她被重重掼在冰冷的雪地里,身后的门在她眼前狠狠关上,震落了门楣上的积雪。
任凭她如何用冻僵的手拍打门板,如何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妈……我冷……开门……”,那扇门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雪,越下越大,如同白色的裹尸布,一层层覆盖上来,渐渐淹没了她的手脚,她的身体。
她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冻得四肢麻木,连弯曲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趴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南玉吃巧克力的咔擦声,听着包兰芝哄南玉“明天再给你买”,忽然心就被这漫天大雪给冻住了,一点一点变成冰雕,然后被人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