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景站在原地,直到南雁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彻底被拐角的阴影吞没,才缓缓转过身,面向河对岸那片灯火相对稠密的筒子楼。
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他额前柔软的棕色卷发。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不像刚才出来时那样,空落落得发慌了。
他把手揣进空空如也的西装口袋,想起刚才南雁接过巧克力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有点凉,但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莫斯科的雪夜里,妈妈牵着他的手过马路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
谢承景刚推开外婆家的铁门,一股强劲的西北风便寻隙钻入,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下意识地缩紧脖子,冻得发僵的指尖刚触到门框,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就裹着饭菜香涌出来,像一双温热的手,瞬间揉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小景回来啦?”厨房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外婆围着那条淡蓝色碎花围裙,正端着个搪瓷盘往客厅走,盘里码着刚蒸好的馒头,热气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凝了层薄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新同桌好不好相处?有没有同学跟你一起吃饭啊?”
老人家连珠炮似的问话里裹着藏不住的牵挂。
客厅里,外公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择着韭菜。
闻言,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慈祥的细缝,乐呵呵地接话:“咱们小景长得这么俊,脾气又好,肯定招同学喜欢。”
谢承景放下书包,刚要开口,脑子里却突然晃过南雁的模样。
她接过巧克力时指尖的轻颤,那双像结了薄冰的湖水似的眼睛,还有她转身离开时,左腿微微跛着,在雪地上踩出的浅痕。
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悄悄往上扬了扬,又被他飞快地压下去,只含糊地应了句:“挺好的,数学课代表帮我讲了道题。”
这话不假,却省略了整整一天的孤独。
早餐时他独自坐在食堂角落,体育课无人组队时的尴尬,还有那些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低语。
“混血杂种”、“洋鬼子”,这些词他已听得麻木。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没有戳破他言语间的留白,笑呵呵地将一个温热的馒头塞进他手里,“快去洗手,今天特意给你做了红烧肉,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肉烂糊得很,保准不塞牙。”
谢承景握着手里松软滚烫的馒头,指尖的冰凉渐渐被驱散。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朴素的麦香混合着碱水的气息在口腔里弥漫开。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外婆,爸爸妈妈他们……最近有来信,或者……电报吗?”
客厅里的气氛倏地静了一下。
外公择韭菜的动作顿了顿,老花镜滑落到鼻梁中段,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镜框上方,与外婆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太多谢承景能感知,却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外婆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墙边那个颜色暗沉的老式五斗柜前——那是外公年轻时亲手打制的家具,如今连柜门上的黄铜扣锁都爬满了绿色的锈迹。
她动作有些迟缓地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中间,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
“中午刚收到的,你妈妈发来的。就几句话……问你在这儿习惯不习惯,让你好好吃饭,别惦记他们,学习也别太拼命………”
谢承景接过电报纸,纸上,是冰冷的印刷字体,寥寥数语:“小景安好?父病稳,勿念,专心学业。母字。”
他反复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像带着母亲温柔的声音,跨越重洋,在这小小的客厅里回响。
“他们……在那边,一切都好吗?”他轻声问,目光依旧黏在那些简短得近乎残酷的字句上,不敢抬头。
“好,都好。”外公突然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得有些异样,他把择好的韭菜拢到一边,又拿起一根,动作刻意放慢,“你爸爸那病啊,那边的医生说控制得挺好,好多了!等再稳定稳定,情况再好点,肯定就来接你回去。你现在啊,就安心在这儿念书,别胡思乱想,啊?”
谢承景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早已习惯了从大人话语的缝隙里,拼凑真相的碎片——如果父亲的病情真的那么轻描淡写,当初何必如此仓促地将他送回万里之外的外婆家?
如果团聚真的近在眼前,母亲这封字字斟酌的电报里,为何对归期只字不提,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勿念”?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默默地将电报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五斗柜上。
“我去写作业了。”他拎起书包,转身走向那个属于他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旧书桌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墙上贴着几张他幼时画的蜡笔画,色彩已经黯淡,边角也卷曲发黄。
在他轻轻带上房门的瞬间,隔绝了客厅光线的同时,也捕捉到了外婆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一缕游丝飘进耳膜:“……这孩子,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不一样了。
谢承景将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股对父母蚀骨的思念,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想念妈妈煮的热汤,想念爸爸用那双宽厚温暖的手掌将他高高举过头顶。
可是,这些滚烫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冰冷、更沉重的声音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想。
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不能让他们在远方,还要为自己担心。
记得离开家之前,妈妈红着眼眶,摸着他的头说,菩萨会保佑爸爸平安;而送他来外婆家的亲叔叔,也在机场蹲下身,用生硬的中文对他说,上帝,会眷顾所有善良的孩子。
他想,有两个国度的神明一起保佑,爸爸的病,一定能好起来的。
一定。
等到那一天,他们就能一家团聚,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