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贵还想犟,包兰芝赶紧扯他胳膊,凑到耳边低语:“你爸正在气头上,先应着,等他消了火,妈再想法子。”
南天贵这才悻悻踢了脚旁边的破水桶,算是认了。
第二天,天还墨黑,南秉义就提着矿灯进了南天贵的屋。
光柱扫过积尘的蚊帐,刺得南天贵眯缝起眼:“爸,鸡都没叫呢……”
“六点了,挑水去。”南秉义声音不带半点暖意,“矿口那井,去晚了排不上。”
南天贵磨磨蹭蹭套上衣服,满肚子窝火。他拎着水桶出门时,看见南雁已经坐在院里小凳上就着微光看书了。
晨熹透过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在她翻旧的课本上投下斑驳碎金。
他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冒起来,故意把水桶往地上一摔,“哐当”巨响惊飞了院角觅食的麻雀。
南雁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知道南天贵存心找茬,但现在没工夫跟他置气。下个月期中考试,她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
南天贵挑着水桶往村口走,扁担压得他未经磨砺的肩膀生疼。
路上遇见矿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他们叼着劣质烟卷,看见南天贵这模样,哄笑起来:“哟,天贵,改行当挑夫了?你家那能干妹子呢,咋让你这大少爷干这活儿?”
南天贵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热血“嗡”地冲上头顶。他撂下水桶就想扑上去干架,可父亲“饿你三天三夜”的话像冷水浇下。
他咬碎后槽牙,重新挑起水桶,几乎是跑着离开,肩膀火辣辣地疼,心里把南雁咒了千万遍。
等他挑着水回来,日头已近中天。两桶水洒得只剩小半,裤腿湿透,冷风一吹,寒彻骨缝。
南秉义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带着风声落下,“砰砰”巨响震得人心慌。
看见南天贵这副狼狈相,他抄起手边一块柴火就砸了过去:“挑个水磨蹭到晌午?又去找你那帮狐朋狗友鬼混了?”
柴块“咚”地砸在南天贵脚边,吓得他连连后退,差点仰面摔进柴堆:“没……没有!路远,我……我走不快!”
“走不快?赌钱输光了跑回来要钱的时候,你腿脚可比兔子还利索!”南秉义大步过来,一把夺过扁担,带起的水珠甩了南天贵一脸,“今儿不把这堆柴劈完,一口饭都别想碰!”
南天贵看着那堆得像小山的柴火,眼圈瞬间红了。
他拿起斧头,笨拙地砍下去,斧刃歪斜着卡进木头,震得他虎口发麻。没几下就汗流浃背,衣服后背深了一块,沾满灰土。
包兰芝在灶房门口瞅着,心疼得像被剜了肉,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
她不敢劝盛怒的丈夫,只能趁南秉义转身的间隙,飞快从怀里掏出块冷硬的窝头,溜到南天贵身边塞进他手里,“快啃几口,别让你爸瞧见。”
南雁看书眼涩,起身去灶房帮烧火。她坐在灶膛前,橘红火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着南天贵吃力劈柴的背影,心里无波无澜。
前世,南天贵就是这么个德行,好逸恶劳,把家里稍值钱点的东西偷出去换赌资,最后连她东拼西凑的学费也摸了去,彻底断了她读书的路。
这一世,父亲让他干活,是罚,是教,也是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寻一条或许能喘气的活路。
下午,南雁去学校。
教室窗户玻璃裂着大口子,寒风飕飕往里灌。
老师裹着臃肿的棉袄,粉笔在黑板上吱呀疾走:“下个月市里中学生知识竞赛,咱矿中学有两个名额,谁想去?”
南雁几乎是瞬间举起了手,这是跳出矿区,窥见外面世界的一线机会。
只要能在市里拿名次,通往未来的路,或许就能宽一寸。
同桌悄悄拽她袖子:“市里比赛可难了,咱矿上的孩子,去了也是陪跑,别丢人了。”
南雁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放学回家,她看见南天贵还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依旧歪斜,不少柴火劈得四处飞溅。
包兰芝坐在旁边纳鞋底,针脚凌乱,嘴里不停叨咕:“这日子没法过了……儿子当牛做马,丫头倒清闲当起小姐……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让她摸书本……”
南雁没理会那絮叨的怨气,径直走进自己那方小天地,摊开课本。
她心里清楚,只有攥紧知识这根绳索,才能攀出这令人窒息的深渊。
往后日子,南天贵虽百般不情愿,却也在父亲高压下日日劳作。
挑水不再故意泼洒,劈柴也学着辨认木纹。
包兰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再不敢明着违逆南秉义。
她明白,这次男人是铁了心要掰正儿子。再闹,怕是连她自个儿也要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