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一滑,掉进河里,水草缠住了脚踝。
大哥急得眼都红了,连鞋都顾不上脱,“噗通”一声就跳下来,胳膊那么有劲,一把就将她捞了起来,背在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一边跑一边骂她“笨丫头”,湿透的衣襟却把她冰凉的脸蛋焐热了。
那时候的河水真清啊,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大哥的脊背真宽啊,好像能扛起一切。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每次她心里那点委屈和不平刚要冒头,刚想张嘴说点什么,母亲就准时开始哭天抹泪,演技几十年如一日地精湛:“雁子啊,我的好雁子,你是最懂事、最孝顺的,咱家就指望你了啊……你可不能寒了爹妈的心……”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敲着那杆老烟袋,铜锅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叩叩”声,最后总是那句亘古不变的结语:“一家人,血脉至亲,计较那么多干什么?生分!”
于是,她就一次一次地,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那点可怜的委屈和诉求,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咽得太多次,太彻底,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那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像她生来就该如此,就该是那个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影子。
后来,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灯枯油尽,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顺理成章地成了累赘。
侄子偶尔得了空,过来给她送顿饭,塑料饭盒往旧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点,他立刻皱起眉头,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能凝成实质:“姑,你就不能小心点?这桌子擦起来不费劲啊?地我刚拖过!”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句“是你自己没放稳溅出来的”在舌尖滚了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最终,它还是被几十年如一日的惯性强行摁了回去,碾碎,磨烂,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讨好的嗫嚅:“……哎,姑老了,不中用了,尽给你添麻烦……”
侄子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像是满意于她的识趣,又像是对这“麻烦”本身的不屑。
转身就走,门也没顺手给她带严实,楼道里穿堂的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吹得她骨头缝都发寒。
窗外的烟花表演似乎到了高潮,炸得更凶更猛,噼里啪啦,一声声钝响,像是直接敲在她那口薄薄、还没备好的棺材板上,迫不及待地要为她送行,或者说,驱赶。
南雁躺在冰冷的蚕丝被里,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她这一生,对得起父母,兢兢业业做了半辈子“孝女”;对得起兄弟,掏心掏肺当了半辈子“扶弟魔”;对得起那个没什么感情、最终一拍两散的前夫,忍气吞声尽了“妻职”;她甚至努力想去对得起那些并不怎么念她好的子侄辈。
她唯独对不起的,好像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
另一个,就是那个和她一样倔、一样嘴硬、一样学不会说软话,最终远走异国他乡的女儿,小安。
连死,都死得这么安静,这么悄无声息,这么……无人问津。
像墙角那盆无人浇灌的绿萝,默默枯萎。
小安……
小安最后对她说的话,是“连我都替你累”。
她一定是恨极了自己这个懦弱无能的母亲吧?
恨铁不成钢。
所以才会三年不回来,连这最后一面,也不肯来见。
她可真是一个失败透顶的母亲啊。
一辈子想着“一家人”,最后身边却一个家人也没有。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像燃尽的香头最后明灭的那一下,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点狠厉劲的念头,盘旋着,冲撞着,几乎要撕裂那团堵着喉咙的棉花——
如果有下辈子……
去他妈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