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时刻，白日灼人的暑气尚未消散完全，夜晚的寒气已经悄然在废墟的阴影里蔓延。

少年静静站在大地的丑陋疮疤边沿，自高处向下俯瞰。

晚风温柔吹起她洁白衣袍的一角，身上的气质与周遭环境是如此割裂而又格格不入。

少年垂着眼，神色在昏暗不清的阴影里竟然有一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像是刚从天上走下来的神。

101抿了抿唇，注视着脚下碗状的巨大凹陷。

强烈的残留情绪争先恐后涌入脑中——恐惧，憎恶，胆怯，仇视……

那是怎样的一副画卷啊？

铺天盖地的冷色不着章法的随意混合着，宣泄着，彷佛要把世界上所有让人感到负面的情绪都倾倒在这里，不管他们拥挤在一起是否过于喧嚣，不管整个画面搭配是否和谐。

恶意怎么也用不完。

人们在对待仇人，对待俘虏，用情绪不断冲击着101的大脑。

不同于实验室规整教科书式规整而严谨的色彩测试，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却是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残酷的生存现状让她有了自己真的逃离了那里的实感。

她蹙眉接受着，脸色更加苍白，毫不在乎地笑：【“千色，我们自由了。”】

千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还带着与有荣焉的欣慰与怜惜：【“冲击很大吗？我知道，很了不起呀。”】

101眨了眨眼睛，对于人类模糊追求的未来头一次有了实感。

她和千色说着话，快速移动着，目光不断搜寻可以安全过夜的地方。

千色安静地听着她说，等到101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悠悠感慨。

【“以前每一次都是我努力逗你笑，但是自从出逃以后，你知道吗？你一直在笑……我很开心。”】

101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没有摸出上扬的弧度，反驳道：【“没有呀？”】

千色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同样温柔反驳。

【“有呀，你的眼睛一直在笑。”】

这次101无从反驳了

——她总不可能摸自己眼睛吧？

101通过情绪残留避开了人口密集的区域，最终选定一处半塌的、相对完整的建筑。

像只筑巢的鸟，上上下下扫视确认没有威胁了，才肯满意地走过去。

在千色的指挥下动手清理地方，效率极高地收拾出了小一块可以休息的地方。

101头上的呆毛翘了翘，低头看着自己变得脏兮兮的手，若有所思地说：【“好像在建我们的家。”】

【“啊，辛苦了。”】千色道。

【“有点好奇那群家伙看到你亲手收拾会是什么反应，哈。”】

她的语气从温柔变得嘲讽，活灵活现的描述让101也忍不住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跟着鹦鹉学舌。

【“哈。”】

抱着自己蜷缩下来，恶劣艰苦的环境并不会让她屈服，只会让她更加珍惜拥有的此时此刻。

她扩大着情绪感知的范围，在一片喧嚣中寻得一抹格格不入的淡灰色。

它黯淡得像风中残烛，甚至不用风吹，下一秒自己就会消失。

平静，释然。

也痛苦。

101眨了眨眼睛，犹豫一秒后便决定遵从内心的指引，一路沿着灰色痕迹往源头找去。

距离落脚的地方并不很远，她在一堆瓦砾后面发现了一位倚墙而坐的老者。

干瘪的皮肉包裹着骨架，衣不蔽体，佝偻又瘦削，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着，101可能会判断他已经死了。

觉察有人靠近，老人费力掀开眼皮，浑浊的眼中映出101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