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在说谎。

S102-687心想你们俩都没有工牌，怎么可能是来修生产线的。

他是蚁穴唯一一个正式工，虽然归属于白塔S102层，但他其实没去过那里，到此刻为止，他一共和S102层联系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A层住到成年、接受分配的时候，687收到了来自S102层的录取通知和新编号，每个升级到S层的正式工都会更新编号，从那之后就没人叫他的本名，独处的时间太长，他自己也忘了。

第二次可能是两三天前，687不太确定，因为这里没有标准时可以对照，计时就看生产批次，但最近生产线出问题了，他向S102层报错之后发现生产线没有如愿停下，计时变得很混乱。

姑且就算过了三天吧，在此之前的时间线他记得很清楚。变故发生在再早五天的时候，他发现一部分生产线的模板被修改了，修改地址显示为白塔，那时候他才知道生产线的最高控制终端在白塔里，他的控制室只是最基层的“保安室”而已。

他当时还挺高兴，说明蚁穴虽然封闭，但并没有被白塔遗忘，长年累月的孤独被那一条修改记录一扫而空，687很兴奋地去见证了第一枚新模板胚胎的诞生。

修改的部分主要是复制人流水线，687无聊的时候就研究新模板，然后很惊奇地发现，这套基因组格式更像是编辑人的，两者的区别主要在一些几乎没什么功能的边缘基因链，复制人的母本来自真人，边缘基因链更加随意，而编辑人的母本全部由人工设计，边缘基因链也会使用特定序列，看上去很规律。

687当时觉得很奇怪，但这毕竟是白塔直接修改的，大泛生命科技的研究员水平可比他高多了，权限也比他高，奇不奇怪不是他说了算的。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新模板投入生产后五天，第一批新复制人被催熟成成人体型，687在运往白塔的最后一道质检口看到了他们——复制人全长一个样，而且没有记忆，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们是同一个婴儿，最后获得什么样的性格取决于白塔给他们设计什么样的生活。

此时的复制人虽然身体已经成熟，心智却还处于婴幼儿时期，会很好奇地打量四周，但687没有看到熟悉的纯真眼神，他们都安详地闭着眼，没有呼吸，这批复制人全是死的。

他很震惊地呆在原地，目睹史无前例的崭新成果，一直到第一个复制人开始质检，三秒后，流水线前进了一个身位。

死掉的复制人居然通过了质检。

687转身狂奔回控制室，再次调出五天前的修改记录。

之前他只看了复制人模板，但白塔还修改了这部分生产线的一些检查节点，687从后往前找，先看到了最终质检的合格条件——无。

他再往前翻，是催熟身体环节，这个环节耗时最长，中间会经过无数次判定，合格条件也是最详细的，他一条条读，发现最后有一条强制命令。

“忽略生命体征。”

那一刻隔离服自带的空气过滤装置好像突然堵塞了，687被闷出了汗，继续往前翻。

保育环节：忽略脑死亡，保持其他器官活性。

……

娩出环节：忽略脑死亡。

……

孕育后期：微能量刺激胎儿。

……

孕育前期：微能量刺激胎儿。

……

这份模板造出来的复制人根本无法存活，而且是在机体怀孕初期就会死亡，白塔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要制造一批死人。

687完全无法理解，他不理解白塔要一堆死人干嘛，更不理解怎么会有在胚胎期就必死的复制人母本。

白塔从哪弄来的模板？

总不可能是因为那些边缘基因链，那都是编辑人用的普通序列，没出现过这么严重的死亡事故。

687很慌，但他依然觉得白塔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所以没有立刻关停生产线，而是着手整理生产记录，打算编辑一份异常报告发给S102层。

他在控制室坐了好几个小时，才理出清晰的事件报告，起来伸个懒腰的功夫，余光瞄到了辐射值监测仪。

这里辐射很强，隔离服一秒都不能脱，所以内部做了完善的清洁功能，保证他不会发臭，而普通监控在这里也很难长时间运转，安装的都是辐射值监测仪。

他看到复制人流水线的辐射值陡然升高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值，鲜红地钉在光屏上，像鬼片里的索命通知。

687从来没见过辐射值升到这么高，当机立断，把拟好的报告和求助信息一并发送出去，然后迅速启动了关停程序。

因为生产线运转依赖大量机体怀孕，这不是说停就能停的，终止妊娠并且排出死胎需要时间，687没等完全停止就离开了控制室，去查看最终质检关卡。

他还没走到那里，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在流水线上走。

一群长的一模一样的人，逆着流水线磕磕绊绊地走，好像还不太会控制四肢，很快就摔倒了，从高处掉到下方的流水线，然后在移动的履带上爬起来，再摔。

运往白塔的通道被关闭了，所以那些活过来的复制人无法按照原定计划离开蚁穴，只能活动不灵便的双手双脚，爬到其他地方。

白塔拒绝了复制人，也放弃了687。

687差点当场疯了——那群没有呼吸的复制人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