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中达成的脆弱盟约,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李安的行动比叶苏月预想的更为迅捷果断。次日天未亮,一队身着便装、却行动矫健干练的东宫侍卫便已悄然控制了林府各处要道,林员外及其几个心腹管家被“请”至别院“协助调查”,林夫人所居的院落被贴上了封条,由专人把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扬州官场和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各方势力揣测纷纭,不知太子此番雷厉风行,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的命案追究,还是借题发挥,要整顿漕运、乃至更深层次的势力?
辰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沈记货栈的后门。来接叶苏月的,是李安身边一位姓高的内侍,神色恭谨,言语却滴水不漏。
“苏医官,殿下已在林府等候,请随奴才来。”高内侍对她的称呼已然改变。
叶苏月换上墨七早已为她准备好的一套素净的医官常服,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裹,提上那个装着必要工具的药箱,沉稳地登上了马车。车厢内,她闭上眼,将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之策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林府正门,而是绕至后巷一处偏门。门口守卫验过高内侍的腰牌,这才放行。
林府内一片肃杀,往日的富丽喧嚣被一种压抑的死寂所取代。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低头匆匆而行,不敢多看一眼那些陌生的、眼神锐利的守卫。
叶苏月被引至林夫人所居的“锦瑟院”。院门处,李安负手而立,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冷厉与决断。扬州知府、仵作以及几位被紧急召来的官员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见到叶苏月,李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情绪,只微微颔首:“开始吧。”
“是。”叶苏月应道,拎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间已被打开的正房。
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林夫人的尸身被安置在床榻上,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沉闷。
仵作上前,准备例行验尸。叶苏月却抬手阻止了他。
“殿下,民女需先查验死者生前最后所用汤药的药渣,以及其日常饮食、熏香等物。”她转向李安说道。这是程序,也是她需要确认的关键。
李安看了一眼高内侍,高内侍立刻会意,命人将早已封存好的药罐、残存的药渣、以及从林夫人房中搜出的香料等物一一呈上。
叶苏月走上前,先是仔细检查了那些药渣。与她之前偷偷取得的部分一致,疏肝解郁的方子底下,混杂着那些墨绿色的、不起眼的沙砾。她用小镊子小心地夹起几粒,放入一个干净的瓷碟中。
接着,她又检查了那些香料。大多是安神静气的寻常香品,但当她打开一个看似普通的紫檀木香盒时,指尖却触碰到了盒底一层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粉末。她用手指蘸取少许,凑近鼻尖,那股熟悉的、极淡的土腥与腥气再次传来,只是被浓郁的檀香掩盖得几乎难以察觉!
果然!下毒者竟是将这毒物混入了熏香之中!通过呼吸,日积月累地侵入林夫人的身体!双重下毒,当真是歹毒至极!
她强压下心中的寒意,将发现告知李安和一旁的官员。众人闻言,皆是色变。尤其是那仵作,看向叶苏月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异与敬佩。
“现在,可以验尸了。”叶苏月对仵作道,同时补充,“请重点查验心脉、肝经附近。”
仵作不敢怠慢,在几位官员的监督下,开始仔细操作。叶苏月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观察着。
当尸身胸腔被打开,露出内脏时,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仵作,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林夫人的心脏表面,以及相连的主要血管壁上,竟然附着着一层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而肝脏部位的颜色也显得异常暗沉,甚至能看到一些针尖大小的、颜色更深的斑点!
“这……这是……”仵作声音发颤,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叶苏月走上前,用特制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在那青黑色纹路和肝脏斑点处刮取了些许样本,放入不同的瓷碟中。她可以确定,这就是“缠丝痧”毒素在体内长期沉积、最终破坏脏腑的证据!林夫人的暴毙,定然是有人在最后一剂汤药或熏香中,加大了毒药的剂量,引发了心脉的彻底衰竭!
“殿下,”她转向李安,声音清晰而肯定,“林夫人确系中毒身亡,所中之毒正是民女之前提及的‘缠丝痧’。下毒途径,至少包括每日汤药与日常熏香。此毒阴寒诡谲,非熟知其性者不能配置使用。”
证据确凿,案情瞬间明朗!这绝非病故,而是一桩精心策划、历时漫长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