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绳骤然拉紧,把苗苗吊在半空中,左右摇晃。
苗苗下意识把纸袋紧紧抱进怀里,吓得嚎啕大哭:“妈妈!”
透过朦胧的泪眼,苗苗看到熟悉的身影在梅花桩下摇晃,那人还朝她伸手,轻轻触碰她只穿着袜子的脚。
苗苗用袖子擦干眼泪,像只小虾米,蜷缩起腿。
被晃到第三个梅花桩,远离管理员阿姨的苗苗把纸袋挂进臂弯,她吸吸鼻子,抬头伸手,抓住身上的安全绳,向后试探,重新回到梅花桩上站好。
她慢慢走向最高的梅花桩,下面的人也跟着她,来到最高的梅花桩下,抬头看着她。
苗苗吸吸鼻子,在身上的小口袋里掏了掏,扯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她眨眼回忆,用卫生纸包住自己的小鼻子,用力擦了擦鼻子。
把卫生纸塞回口袋,苗苗低头开始掏纸袋,她在纸袋里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蛋挞,非常非常小地含了一口蛋挞皮,用门牙咬下:“蛋挞好吃。”
苗苗垂眼碎碎念,咸咸的泪水淌下,沾到甜甜的蛋挞上,又被苗苗囫囵吞进肚子里。
她盯着下面举起胳膊对她摇手的妈妈,眼泪瞬间决堤。
妈妈这样,就是让苗苗不开心。
苗苗,不许干这个;苗苗,不能吃这个;苗苗,过来帮妈妈做点事;
然后苗苗就会捂住耳朵,假装听不懂,她才不想理妈妈。
现在苗苗瞪大眼睛,透过讨厌的眼泪,看妈妈摇摇手,但是不能碰妈妈。
她坐在高高的梅花桩上,一小口一小口吃面包,看着妈妈,目光有时候会被其他尖叫跑出的人吸引。
但没人看到这个坐在高高的梅花桩上的小女孩,或者说,无法分心去多看。
有的大人跑走了,有的大人被压住了,每到这时,苗苗就会把眼睛蒙住,小声碎碎念:“看不到,看不到。”
苗苗在梅花桩上,臂弯里挂着纸袋,里面堆满面包的包装袋,装蛋挞的空盒子,装大布丁的塑料杯,苗苗挂好这一袋垃圾,时不时低头去看,伸出小手去摸里面空瘪的包装袋,像在摸自己瘪瘪的肚子。
大大的商场一直开着灯,苗苗不知道过了几年。
屁股坐痛了,苗苗就站起来,腿站酸了,再慢慢蹲下来,蹲着没力气了,又蹭着屁股坐下。
到后来,苗苗已经没有力气去换动作了。
她把纸袋放在身边的梅花桩上,苗苗呆呆地坐着,小脸泛黄,头发从皮绳中溜出来,乱七八糟地炸了满脑袋。
苗苗又等了好久好久,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能坐得住”的小学生了。
“妈妈,我现在是坐得住女王……”女王无力地挥舞着手臂,梅花桩旁的妈妈也摇着手附和。
“能考十个一百分,分六个一百分给你,我还有,”苗苗掰着手指,“我还有四个一百分,四个一百分可以买很多好吃的。”
“妈妈,我可以吃辣条吗,我还想吃蛋挞……”
苗苗不再关注那些从她脚下跑过的人,他们好像看不到她,所以苗苗也当看不到他们。
直到几个怪兽从天而降,啪叽摔在地上,把来不及捂眼的苗苗吓一跳!
洪亮的声音在头顶炸响,苗苗慢吞吞地抬头,眯眼看到雷欧奥特曼挂在火锅边。
雷欧的声音好大,比苗苗见到任何一个大人都大,而且他没喊救命,好厉害啊。
雷欧在火锅边挂了很久,不仅没有被怪兽抓到,还打败了很多怪兽。
苗苗的眼睛睁得很大,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勇气,她晃着腿从梅花桩上爬起身,站了起来。
她踮脚举着手拼命摇晃,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大狮子!救救我!”
苗苗浑身发抖,灼灼的目光盯着那个往她看来的红色身影,她听到很多人在喊,不是在喊救命,也不是在喊快跑。
一个,两个,三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妈妈在喊,爸爸,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幼儿园黄老师……好多好多人都在叫。
“救救她,救救她!”
所以苗苗再次挤出剩余的力气,孩子尖锐破旧的嘶吼在大厅中回荡:“救救我!”
澎湃野蛮的求生力量在孩子小小的身躯里爆发,没有人不会为这种意志跪服。
“救救她!”
似乎每一层都有声音传出,另一个和苗苗同款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吊在一楼顶的猴子叔叔叫得最大:“握草,狒狒快救她!”
“老腊肉,要你说!”
和苗苗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梅花桩上等待的那些年相比,她被大狮子抱进怀里的时间太短了。
苗苗觉得自己只假装吃了一个肉松面包,大狮子就来到她身边,把她抱进怀里。
“真牛,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大狮子在苗苗耳边叨叨,他低头看女孩,发现她一直垂眼往下看。
“妈妈。”
苗苗指给大狮子看,梅花桩边的妈妈举着胳膊冲他们摇摇手呢。
“……妈妈在跟你说拜拜呢,你也对妈妈摇摇手。”
苗苗的两条胳膊被大狮子夹住,小手挤在黄瘦的脸边,小幅度摇晃:“妈妈拜拜。”
“妈妈……”
“拜拜。”
第一次摇手,是为了召唤,第二次摇手,是为了告诫,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次,让苗苗活下来,而每一次,都因为爱。
幸好,苗苗在长大之前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