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林抬起眼,望向那扇关上的门,冷茶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约莫半小时后,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阿德里安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两个粗糙的木碗。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看起来是某种浓稠的炖菜,混合着玉米和肉类的香气,虽然卖相普通,但那蒸腾的热气在渐冷的傍晚显得格外真切。
他将其中一碗放在爱林面前的桌上,碗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自己则端着另一碗,走回窗边,靠着冰凉的窗台,沉默地吃了起来。
“食堂只剩这个了。”他背对着爱林,声音从窗口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自然。
像是在为这简陋的晚餐做解释,又像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爱林低头,看着木碗里色泽并不诱人、但散发着浓浓食物香气的炖菜。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木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很平淡,盐放得有些多,肉炖得过于软烂,但确实是温暖的,能驱散身体的寒意。
他安静地、慢条斯理地吃着,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对他而言,味觉的享受从未列入生存的必要条件。
吃完后,阿德里安走过来,依旧沉默地收走了两只空碗。
在他靠近的瞬间,爱林敏锐地捕捉到,除了熟悉的硫磺和冷冽气息,他身上似乎还沾染了一丝……
厨房特有的、淡淡的烟火气。
——
夜色渐深,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普通的油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阿德里安走到墙角的躺椅边,和衣躺了下去。
那张躺椅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显然过于狭窄,他只能曲起一条腿,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跳动的阴影,一动不动。
爱林则躺在了那张铺着陌生被褥的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以及一种清冽的、属于阿德里安的淡淡味道,这味道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他,与他惯常熟悉的、属于自己的那片绝对“洁净”的空间截然不同。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却感觉每一寸感官都在警惕地适应着这全新的、充满他人印记的环境。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阿德里安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维持了许久的沉默:
“你的伤,”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疼得厉害吗?”
爱林在黑暗中睁开眼,适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问话。
他客观地评估了一下肩胛的状况:“不影响基本活动和思考。”
“……嗯。”阿德里安应了一声,音节短促,之后便再无下文。
就在爱林以为这场短暂的交流已经结束,重新调整呼吸准备再次尝试入睡时,阿德里安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迟疑和笨拙:
“如果晚上……做噩梦,或者……哪里不舒服,可以叫我。”
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与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形象格格不入,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年龄和阅历不符的青涩。
这次爱林彻底怔住了。
他躺在黑暗中,冷茶色的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和动机。
是出于对任务搭档健康状况的监控?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正常人”的社交礼仪?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得不出一个合理的公式来解释这种行为。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长得几乎让人窒息。
阿德里安在躺椅上动了动,似乎有些后悔多此一举,正准备翻身背对过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从床的方向,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仿佛随时会碎裂在空气中的音节:
“……好。”
这声回应轻若蚊蚋。
但黑暗中,无人看见,阿德里安靠着墙壁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