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闭目养神的阿德里安,看着对方染血的衣物和苍白的脸色。
爱林冷茶色的瞳孔里,再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为何言语仍能像出鞘的利刃?明明在斥责他,为何给出的指令却是最直接的庇护?
他撕开他的伤口,又递来疗伤的药剂;他利用他,又在危险时将他护在身后;他嘲讽他,却又在意他的安危。
阿德里安·弗拉曼,简直是他理性世界里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悖论。
爱林意识到,自己竟然……并不像最初那样,急于解构和掌控这个悖论了。
——
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上方管道传来的、模糊的滴水声。
阿德里安靠在墙边,闭着眼,眉宇间因伤痛和疲惫而紧蹙,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与他平日凌厉强大的形象截然不同。
爱林站在原地,肩胛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传来丝丝凉意,缓解了刺痛,却无法缓解自己内心那片被阿德里安一句话搅起的波澜。他发现自己无法像处理其他数据一样,简单地归档或忽略这句话。
他沉默地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水源旁,用找到的干净水瓢盛了些水,先将自己手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和灰尘洗净。
清凉的水流划过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他犹豫了一下,又盛了一瓢水,走到阿德里安身边。
阿德里安似乎察觉到他靠近,眼睫微动,但没有睁开。
爱林看着他被汗水、血污和灰尘弄脏的侧脸和脖颈,以及那因战斗而略显凌乱的蓝黑色发丝。
一种陌生的冲动驱使着他——一种超越了纯粹理性计算、近乎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善当前状况的冲动。
他蹲下身,将水瓢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始终保持着洁净的手帕,浸入清水中,拧得半干。
冰凉的湿意靠近,阿德里安终于睁开了眼睛,白金色的瞳孔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看向近在咫尺的爱林。
“别动。”爱林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命令式的柔和。
他没有看阿德里安的眼睛,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颊和脖颈的污迹上,拿着湿手帕的手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定地伸了过去。
微凉的布料轻轻擦拭过阿德里安沾着灰尘和干涸血渍的皮肤。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与爱林平日作风不符的笨拙。
阿德里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预期的接触所惊扰。
他白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爱林低垂的、纤长睫毛掩盖下看不清情绪的完美侧脸,以及那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能感觉到爱林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紧张的克制。
这个漂亮的牧师,连做这种事都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精密控制的程序。
然而,这笨拙的、冰凉的擦拭,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舒适感,驱散了伤口和疲惫带来的粘腻与不适。
阿德里安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双带着轻微颤抖的手,生涩地为自己清理着脸上的污秽。
“……”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
血腥味似乎被这清水的微凉气息冲淡了些许,只有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近得可以感受到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爱林专注地进行着手中的“工作”,大脑却有些混乱。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效率原则,也不属于必要的疗伤步骤。
这更像是一种……无用的、感性的行为。
但他控制不住。
当他擦拭到阿德里安颈侧一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旧伤疤时,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那伤疤的形状……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继续的动作。
爱林猛地抬眼,对上阿德里安不知何时再次睁开的眼睛。那双白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仿佛蕴藏着旋涡,深邃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可以了。”阿德里安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他松开了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爱林脸上,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重重地敲在爱林的心上。
爱林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站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慌乱。
“不客气。”他生硬地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为对方擦拭血迹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转身走回水源边,背对着阿德里安,用力地清洗着那块手帕,仿佛要洗掉上面沾染的所有不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
阿德里安看着他那略显仓促和僵硬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短暂,却带着一丝真实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