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踏入大门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脚下是湿软的灰烬和碎砾,二人沉默地踏入废墟,在孤儿院里走了很久。
阿德里安的目标明确。
他走向几处残留着微弱魔力波动的角落,指尖跃动起一簇幽蓝的火苗。那火焰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本质,无声地舔舐过那些看不见的“痕迹”。
“有魔力残留。”阿德里安问,“这里挨着教廷很近,是哪一年烧毁的?”
“相关信息我已不记得。”爱林回答,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教义,听不出丝毫抱歉的意味,“牧师职责繁杂,记忆需要优先处理更高优先级的事务。”
他走向另一片区域。那里散落着一些烧得变形的金属架子,依稀能辨认出是曾经床铺的骨架。
“如果你认为时间信息对魔力溯源分析具有关键价值,建议直接查阅大主教阁下的典籍。他的藏书堪称完备,应当收录了此类地方志细节。”
阿德里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评价:“……很会打官腔。”
“过奖。”爱林应道。
他的目光掠过一根床柱上几道深深的、并非火焰造成的划痕,又落在一片碎瓷片上残留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
爱林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污渍几毫米处停下,没有触碰。
一种极其细微的、生理性的反胃感,毫无征兆地窜上喉咙。
爱林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滞。
阿德里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熄灭指尖的蓝火,转头看向爱林的方向。
他看到那个年轻的牧师依旧维持着蹲姿,背影挺直。银白的袍角落在灰烬里,像一朵开在腐土上的花。
但也注意到,他维持那个姿势的时间……
似乎过长了一些。
“有发现?”阿德里安的声音打破沉寂。
爱林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稳定。
“没有。”他回答,声音听不出异样,“常规焚烧痕迹,无价值线索。”
爱林转过身面向阿德里安,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但眼神依旧是那片冷茶色的、计算无误的平静。
“你那边?”他问,将话题引回工作。
“清理完毕。”阿德里安言简意赅。他的目光在爱林脸上停留片刻。
那双白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短暂的沉默在废墟间弥漫,只有风吹过焦黑木料的细微声响。
“这里的怨念很深。”阿德里安忽然开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金属框架,“火焰能烧掉实体,烧不掉这些东西。”
爱林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教廷曾为他们超度,他们的灵魂已归于神国,留下的不过是无意义的能量残响。”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过度关注这些‘残响’,会影响判断的客观性。”
阿德里安向前走了几步,靴底碾过焦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在一面半塌的墙壁前,上面依稀可见斑驳的暗色污迹。
“你似乎很熟悉这里。”
驱魔人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
“教廷档案室有这座孤儿院的平面图。在执行任务前,熟悉环境是基本步骤。”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逻辑严谨。爱林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俯下身从灰烬中捡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被烧得变形的金属铃铛,系着一段焦黑的缎带,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白金相间的颜色。
爱林的视线落在那个铃铛上。
一瞬间,他的胃部猛地抽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
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细碎、重叠的铃声,伴随着某种被遗忘的、尖锐的哭喊,让他头痛欲裂,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
阿德里安注意到了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晃动的身形。
但他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铃铛。
“一个铃铛。”阿德里安说,声音依旧低沉,“孩子们喜欢这种东西。”
爱林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坍塌的拱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腐败的气味此刻无比清晰,帮助他锚定现实。
“无关紧要的遗物。”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紧绷了一些,但几乎难以察觉,“这里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该去别处了。”
他没有再给阿德里安说话的机会,转过身,步伐稳定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阿德里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扭曲的铃铛,白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将铃铛随手丢回灰烬中,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