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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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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见过段檀越!”

方丈脚下一滑,执鞭的主持更是两股战战,不停磕头,以期蒙得大赦。

段和纾闭了闭眼,压抑住满腔的杀意:“滚。”

景云钟。

“段檀越,”严恕在钟下席地盘腿而坐,“您那日说,言妄显诸真,妄真同二妄,犹非真非真,云所云何见。我有新的感悟——”

“不想听,”段和纾闭目养神,“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污也。说吧,这回又犯了什么大错。”

严恕:“……”

严恕违心道:“没多大。”

这世上大概只有段和纾敢直言至凶至邪的梼杌是朽木和粪土,而梼杌也只肯俯首于这一人的膝盖下。

严恕这些年愈发深沉,但骨子里的暴戾不减反增,只是被英俊的人皮一裹。血管里的岩浆暗流汹涌,偶然经过,也被烫得吡剥作响,暗道怪不得这梼杌众叛亲离,实然是个疯子。

严恕小心翼翼开口:“……您生气了?”

段和纾不说话,严恕也不敢吭声。片刻后,一个小小的沾着苦檀气息的药瓶骨碌碌滚到他脚底,被严恕暗含气劲的手掌接住,轻轻道:

“您生气了。”

他说话自有一番理论,不似修真界流行的拐弯抹角,直来直往,有种野兽的直觉,显得心思赤忱,从这点上来说,段和纾欣赏他。

可段和纾心虚啊。

当年严恕从梦中苏醒,发狂更甚,不同以往,呕心沥血、孤注一掷似的,完全是自焚式的恐怖袭击。

段和纾暗悔自己在梦境中的手段委实简单粗暴了些,没料想会引发他如此强烈的戒断。出手强行镇压,被梼杌业火灼烧,旧伤叠新伤,立时左手就废了。

神仙受伤,这在修真界看来绝对是不可思议的头版头条,若叫人逮了空子,难保不引起骚乱。

万幸他是右利手,只要遮掩得当,日常起居别说旁人,连阎青昀也不会发现端倪。

——毕竟阎青昀对梼杌素有偏见,不怪他,他们对严恕都有偏见。

但严恕是当今世上唯一身负神格的人。若他死了,修真界那真是万古如长夜了,不过此等秘辛绝不能叫众人知晓,否则杀人越货、砍瓜切菜……

段和纾见了太多,只能按下不表。和符惕宗众人各退一步,由他亲自押解,将梼杌囚禁于须弥山的景天神钟下,由佛门圣地日日熏陶,希冀闻佛柔软音,深远甚微妙。

——成效堪忧。

这百年来段和纾一直克制着不去关心严恕如何,只道他还活着。只是那孩子绝望的、充血的眼睛偶尔闪过,他内心煎熬,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

愧疚驱使他去探望,结果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隔着钟壁,梼杌衔恨的眼神都恨不得将他就地掐死。

九疑太子给了梼杌精神上的家园,而九疑仙尊亲手毁了这份幻想。

至亲加至仇,形象如此割裂,只会让严恕更加狂乱。段和纾每来一次,他就要发狂一次。须弥山的半佛求到无□□,直言段和纾去一趟就能使须弥山的平静倒退二十年。

段和纾郁闷极了,踱步到须弥山的山脚。

古有黛玉葬花以表伤春惜时之感,眼前落红成阵,无比应景。

段和纾倚着扫把怅惘望天,却听山顶的金钟万马齐轰,簸土扬尘间,隆隆碾来的漆黑巨兽证实了他不祥的猜想——

这臭小子……怎么又又又跑出来了!

他真是百折不挠,黑鬃毛还蘸着碎肉和血块,洋洋洒洒泼了一路,踉踉跄跄地跑到段和纾跟前,力竭摔倒。

段和纾轻点他的眉心,暂且封住了他的五感。

追赶的僧人们一瘸一拐,段和纾抖了抖破破落落的扫把,落红登时升起一堵恢恢的高墙,结结实实地将明火执仗的僧人们挡在墙外。

僧人怒吼:“仙人这是什么意思?!”

段和纾道:“且慢。”

梼杌庞大的鼻息咻咻,他一直视自己的兽形为未开化的耻辱,此刻却任由庞大的头颅垂下,冷漠地望向段和纾的方向。

他大概以为此人也是来抓他的吧?残花扫地,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珠竟显得湿漉漉的。

那人却把花瓣和落叶扫成一堆,搡了他一把:“睡那去,软和点。”尾音的叹息淹没在风里。

严恕愕然,亦步亦趋地跟过去,茫然地躺在柔软的花瓣上,眼皮发沉,酣然入梦。

段和纾与花墙外的僧人们等了整整一夜。

段和纾淡定地扫地。

手里的扫把被他无意间凝成了法器。九疑仙尊点石成金——即便在历来呼风唤雨的大罗神仙诸多传说钟,也是项神乎其技的神通。

可惜严恕呼呼大睡,段和纾能借以新的身份来接近他。

籍籍无名的扫地僧身份get!

严恕睡到日上三竿,醒后已化作人形,抹了把身下,粘滞无比,是自己和他人的血。

这铁锈腥气他闻过太多次,简直麻木,只是这令人作呕的背后,潜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糅杂着花香与苦檀的清远气息,令人神思翩然。他这才意识到,这血把人家辛辛苦苦扫好的花堆染红了。

他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回不知怎的,心虚又抱歉,自己都不晓得潜意识里某些近乎羞赧与自卑的情愫从何而来,只是不知所措地抚平破烂的衣褶,字斟句酌地说:“对不住,把你的花弄脏了。”

那扫地的檀越冷冷道:“蠢。”

他的声音竟如此好听,冷冽、清越,令人联想到了空谷、清泉、幽兰等一切美好的事物。那人顿了顿,语气还是泠泠冷冷的:“痛都不知道说一声么?”

当头棒喝,严恕的头脑嗡的一声,原本无感的大大小小的伤痛立时就令他痛得无以复加。

——原本被人关心是这样的感受吗,怎么更痛了?

但从那伤口里新生的血肉勃发着,某种异样的、发痒的情绪在隐隐发酵。

僧人们再次将他拘禁到景天钟下,但从那以后,严恕便日夜盘腿打坐、潜心化煞了。

回到景天金钟下。

段和纾说:“我不生气,运道是你自己的,杀孽也是你自己的,来日雷劫渡身,还能渡我身上不成?”

严恕的眼底浮现涟漪般的笑意:“您就是生气了。”

段和纾一哽,硬邦邦道:“没有。”

段和纾正欲说些什么,神情却一凛,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原来是蕴含阎青昀精血的玉佩发出高亢的暴鸣,段和纾神情一凛——是阎青昀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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