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搞不明白。
气氛一时凝住,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意味。
江渡云躲闪着说:“没……没有。我是想说,谢谢师兄在郁岚雾要杀我的时候……”
后面的话,江渡云说不出口,亦不愿提起他人的伤心事。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事,在那一刻土崩瓦解。这样的情义,并非单纯的师兄妹的关系可以解释的。江渡云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出里面的不同。
哪料胥予泽像个没事人似的,轻轻扣了下她的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许说出去。”
江渡云的鼻子塞塞的,随即转身,调转话锋:“这沧灵也真是的,关键时刻装死。”
胥予泽不算瞪的瞪了她一眼,说是瞪,其实也不过是微微敛了敛眸,眸子里满是宠溺。
沧灵却依旧发出震动,以示抗议。
胥予泽还是有些落寞的,他以为江渡云会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她。
奈何没有。
罢了。
罢了。
她一心向道,他甘愿助她走向更高处。若不需要他,惟盼可以目送她去到群山之巅。
胥予泽从出生起就被各种教导,除了疏棠疏眠二位长老及姑祖母胥奉锦外,族中长辈都对他格外严厉。后来拜入了天恒宗,倒是轻松不少。
他并不缺少什么,也许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他的生活才会那么的平淡。
胥予泽没怎么想过证道飞升,就想着平平淡淡的走完一生即可。洛水无恙,宗门无恙,修仙界不出什么大乱子,此生足矣。
直到遇见了江渡云。
他犹记得,当年江渡云随师尊回宗门的模样。
她怯生生的站在师尊身后,拉着师尊的一半袖袍用作遮掩。但言行举止却是丝毫不慌不乱,不卑不亢。眉眼坚定,形容活泼,又夹杂着内里的疏离淡漠。
他第一次想,世上怎么会有给他如此奇怪感觉的人。
再后来,就是细水长流般的修仙生活了。也就是那些年,他间接的了解到了江渡云的遭遇。然后与她一起修炼,习剑。
江渡云有很多小巧思,生性又乐观。好像没什么能压倒她,她也从不缺乏重来的勇气。
爱意,便是在这点点滴滴中生长堆积的。
最开始,胥予泽觉得自己当真心性不佳,怎能对同门师妹生出此等恶劣的念想。
他逃过,很遗憾,没成功。
加上疏棠长老一直拱火,胥予泽索性将爱意压在心底。
他对她的爱,不该成为她的困扰。
他做的真的很好,至少江渡云从未发觉。
真的……从未发觉。
两人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后崖,彼此无言。
雁无暇一声惊呼,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跑到江渡云身前,拉着她的手,道:“师姐,明天我带你出去散心。”
“我走不动了,就不去了。”江渡云浅浅笑着,眼皮有些耷拉,叹息着说。
雁无暇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桑怀月,道:“三师兄已经答应了。”接着转头对胥予泽说:“大师兄,你也要去。”
江渡云有些不解,道:“不去不行吗?”
“不行,”雁无暇抿唇拒绝,道:“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回去,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的师姐有多厉害!”
回去,厉害,还带了他们几个一起……江渡云倏忽想到她的家族内部关系复杂,且外祖父年事已高,恐怕就在这几天了。遂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应道:“好。”
雁无暇不小心说漏了嘴,但见师姐无异,高兴地晃着两人的手,说:“明天,等新弟子入门之后我们就走。”
“嗯。”江渡云道。
“嘿嘿,这样我还能带你出去散散心。你躺这么多天,肯定软绵绵的没精神,我们出去走走。”雁无暇的眸子眯成一弯月牙,微微仰着脑袋自顾自的说着。
远处的陶千玦见状,想了想还是想要离去。雁无暇转眼的瞬间瞟见了他,忙跑着过去,说:“四师兄,你来啦。”
陶千玦复又转身,神色有些复杂,尴尬的抽抽嘴角,道:“……嗯。”
江渡云等人走近,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直面于她。
江渡云神色未变,仍然保持着方才的笑面,一如既往地唤道:“师兄。”
可就是这简单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两个字,却让陶千玦愣住了。
晚风吹过,发丝拂在脸上。他的神情凝滞,眸子也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他懂了。
大家或许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
他听得出来江渡云语气中的寒凉,那是暖阳下的寒风。
“四师兄,我们明天要出去,你一个人在宗门可不许欺负新来的弟子哦。”雁无暇笑道。
没叫他,没让他一起去……
陶千玦瞳孔微缩,在眼眶了颤了颤。为何不叫上他一起?终究是嫌他不够强吗?
心绪恍惚间,桑怀月带着雁无暇默默离开了此地。
“还你。”江渡云唤出绒绒,三年前陶千玦送她的水灵印记的小松鼠。
陶千玦回过半分神,瞧见了小松鼠,磕磕绊绊地说:“既……给了你,就……不便……不便再收回了。”
“我养不住。”江渡云把松鼠往前送了送。
陶千玦“哦”了一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松鼠便沿着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
江渡云转身欲走,陶千玦却忽地开口问道:“不问为什么吗?”
许是一切都被揭穿,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想要当面挑明所有。否则话堆积在心里,他实在难受,也实在愧疚。
“不重要。”江渡云顿住一瞬,接着迈步离开。
千般无奈万种理由,掩饰不了做下的事。
“是因为你,”陶千玦朝前走了两步,身形不稳,眼尾泛红,“为什么?明明我们都出身平凡,明明我们一起拜入师门,为什么?你却远远超过了我?都是因为你,都怪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下‘你就是想拉我跟你一起垫底’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了,此时他们拜师刚满一年,白澄若让陶千玦去随漾兮长老学习炼丹之术,他去问江渡云为何师尊独独把他拎出去,还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可江渡云对炼丹之术不甚感兴趣,天赋也不在这方面,是以回绝了他。
陶千玦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地说:“小师妹,好师妹,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别练剑了。”
江渡云顿感无奈,课业又多,烦躁之下说了句:“我不去,你就是想拉我跟你一起垫底。”
“就因为这一句话?”胥予泽问道。
陶千玦依旧看着江渡云的背影,道:“是,就因为这一句话。”
所以六年前他在济灵河畔碰到郁岚雾时,故意让江渡云去了那儿巡查。
郁岚雾答应他,只要他助她成事,她可以帮他打落江渡云的修为。
因此,当年白澄若未曾及时赶到,宗门未曾及时觉察,是有他的一笔的。
“你是后拜入师门的,你就一辈子待在我后面,不好吗?”陶千玦追着上前说,胥予泽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师尊又不是不要你!”江渡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强压着心底的情绪,沉声道:“好。当年是我一言之失,走到如今,我也算还你了。”
江渡云的眼睫粘在一块儿,鼻尖发红,随即拂袖而去。
她想了很多事,设想过很多情况,偏偏没有料到是那一句话。
陶千玦失神的笑着,往后退去,他不想的,在和郁岚雾达成约定的时候,立刻就后悔了。
可他还是做了。
实际上,他一直以来都清楚自己能力的不足。如果说天赋上的差距无法弥补,那后天的努力呢?
晨间打坐,后山习练,阵法实训,阴阳五行……
他天赋不够,加上过了许久安逸的日子,渐渐地开始嫌累,时常陷入自甘堕落又自我反省的两个沼泽中反复横跳。
“你还记得,当年拜师,你对师尊承诺过什么吗?”胥予泽道。
“呵!”陶千玦一笑,接着看向胥予泽,道:“师兄,你跟师妹又有什么不同呢?其实你们都一样,做什么都不带我……”
白澄若的徒弟、胥予泽的师弟、郁岚岫的师弟、桑怀月的师弟、江渡云的师兄……
旁人对他的叫法,似乎永远都是这几个。他既享受又憎恨……
不带他……胥予泽把脑袋转向一边,陶千玦根本没意识到,不是他们不带他,而是有时候面对强大的妖魔邪修时,忧心顾不上他。其余时候,何时不带过他?再者,不知从何时起,师兄妹几人聚在一起时,陶千玦也变得少与他们往来。其间缘由,又该从何说起?
“呵!呵呵……”陶千玦垂眸笑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不敢想,师尊和众长老、同门知晓这些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境况?
于是他走了,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宗门。
他真的想收手了,真的后悔过,可巫鸿笺来的时候,他还是对江渡云再次下了手。就连鞠陵于天和无端城,也是为监视。
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每个人都满心算计。
天阴沉沉的,江渡云方一进屋,就呕出鲜血。她捂着心口,久久不曾平复。
翌日,春光和煦。
江渡云站在宗门前,平静的看着新弟子入门。随后,和赶来汇合的几人一同离去。
临行前,雁无暇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顶帷帽,说要一边做好事不留名一边赶去雁氏。
沿途中,他们果真碰上了妖物。几人联合,颇为轻松的把妖物制服了。
雁氏山门前,胥予泽和桑怀月远远站着。
雁无暇依依不舍地对江渡云说:“那师姐你一定要等我啊,等我出来,我们再一起回宗门。你不准离开啊,我要是出来见不到你,可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雁无暇也不明白心底的慌乱从何而来,鬼使神差的,她说出了这些话。她总觉得这次好像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江渡云拂去她身上的落叶,轻笑着说:“无论过去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直努力的好好活着的啊。小傻瓜,你也一样。去吧,你可以将族中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的。人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毁掉的。”
雁无暇要面对的,不仅是外祖父的逝世,更有雁氏族中权力之争。族内夺权者,最擅阴谋诡计,雁无暇有一回差点死掉,给她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若非后来拜入师门,遇到了他们,她或许真就走不出去了。
人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毁掉的。
这句话,江渡云当年就对她说过。
“那你一定要等我啊。”雁无暇说完转身即走,一步三回头地看江渡云。
江渡云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雁无暇进去之后,江渡云微微低了低头,咬住唇瓣血肉,调整了一下状态后,向两位师兄道:“师兄,我有些其他的事情,就先走了。无暇出来了,替我说声抱歉。师尊……”江渡云止住,又说:“不要来找我。”
话才落,江渡云转身便走了。
胥予泽的心里好像堵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上气,看着另一边,对身旁的桑怀月说:“师弟,你留在此地。我也有事……”
桑怀月隐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幸而他们都带着幕篱,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神情。
他们都知道,江渡云此去,再难归来。
洛水地域,胥予泽愣愣地望着廊下花草,手中线香被骤然折断。
胥疏棠走到他旁边,问:“不舍得,为什么不送她最后一程?”
胥予泽红着眼睛,轻轻地说:“她不愿,我就不去。”
接着,毫无预兆的跪地,猛地吐出一口血。
胥疏棠扶住他,容色担忧,“你那一半命魂……”
胥予泽将手放在他的手上,示意自己无事,他也不要再说下去了。
凡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一魂曰命魂,掌人生机。修仙之人,魂魄凝聚为元神。无端城那夜,江渡云晕倒的短短时间里,胥予泽就分出了一半命魂护她。
命魂需要从元神里生生抽取。
他愣是没吭一声。
廊外雨丝如线,雨声潇潇。
胥予泽望着盛开在雨中的花,眸光亮莹莹的。
命魂相护,银簪相系。
来世,愿你如稚子孩童般纯澈明净,率性而行。
江渡云寻了处少有人至,风景秀丽的阔远之地。
山崖花草繁茂,还有一株巨木,那上面开满了粉色的花。
与其说是他们来向江渡云告别,不去说他们给了一个江渡云向他们告别的机会。
江渡云这一生好像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风吹草动,花纷纷扬扬的飘落。
她轻轻靠在巨木苍老遒劲的树根上,安然合眼。
江渡云死在了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