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仪式结束,陆晏舟一行人领了书院发放的学子服饰回到诚志斋。
当四人换上统一的靛蓝深衣、头戴黑色儒巾后,斋舍内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新。徐星野最先咋呼起来,他扯了扯略宽的袖口,又正了正头上的儒巾,兴奋地左右张望。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那张本就阳光的脸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精神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陆晏舟身上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由衷赞道:“陆兄!你这……这普通的学子服,怎么穿在你身上就跟变了样似的?”
只见陆晏舟身姿挺拔如松,普通的靛蓝深衣被他穿得熨帖无比,更显肩宽腰窄。月白色的衣缘衬得他肤色如玉,面容清俊,眉眼间那股沉静温润的气质与这身学袍完美融合,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般翩翩学子的模样,卓然不群。
宋一帆也摇着他那柄文人扇,连连点头,凤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徐老弟此言不假。陆兄这身气度,若非早知,我还以为是哪个世家精心培养出的公子哥儿呢。”他心下确实有些诧异,陆晏舟这通身的气派,实在不像寻常寒门出身。
陆晏舟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谦和:“星野,宋兄,你们过誉了。不过是人靠衣装罢了。倒是星野你,穿这身更显精神爽朗;宋兄风流倜傥,这文人扇一摇,活脱脱便是画中走出的雅士。”他将夸奖轻巧地还了回去,既不居功,也让人如沐春风。
上官怀谨并未与他们一同回来换衣,想来是去寻他那个圈子的同窗了。
崇渊书院严格按照学业考核等级分班教学。宋一帆因家学渊源,直接进入了第二阶的弘文堂。而陆晏舟与徐星野则被分在了第一阶的蒙正斋,此处旨在“筑基固本”,为后续学习打下坚实基础。书院在每个阶内又细分为甲、乙、丙三组,巧的是,宋一帆在弘文堂的乙组,而陆晏舟与徐星野也在蒙正斋的乙组。
钟声敲响,学子们便涌入崇文院宽敞的讲堂。上午是经学课,讲授《大学》章句。下午则转到格物院,认识基础的测量工具与地理图册。负责蒙正斋乙组经学与格物的,是同一位英夫子。这位夫子年约四旬,面容严肃,要求极为严格,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令学子不敢分神。
尽管蒙正斋只是打基础的阶段,只需通过两月后的“启钥试”便能晋升,但英夫子布置的课业却毫不轻松。除了需要背诵理解的经义,还有策论破题、诗赋习作,再加上算术夫子留下的算题……课业量之大,让陆晏舟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铺开纸张,一边研墨,一边在心中梳理。单单是这打基础的阶段,已然如此系统且具有挑战性,可见崇渊书院能成为天下文宗,绝非浪得虚名。同时,他也不禁对宋一帆升起一丝佩服,能直接考入弘文堂,其学识根基定然远超同侪。
一天的课程结束,回到诚志斋,徐星野立刻瘫在椅子上,双手捂着头哀叹:“我的天……这还只是蒙正斋?我感觉脑子都被塞满了!不愧是顶级书院,也太难了!”
陆晏舟也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他倒不是觉得无法应付,只是没想到课业会如此繁重。他原本还想着等薜荔果晒好便抽空去找陆舒她们,眼下看来,光是完成书院的功课就需耗费大量时间,更何况意夫子私下还给他布置了额外的书法与策论任务。
连最是沉静的陆晏舟都露出了些许疲态,宋一帆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文人扇摇得欢快。
徐星野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宋兄,你难道没有功课吗?怎么如此悠闲?”
宋一帆潇洒地一合扇子,笑道:“我们弘文堂今日是琴课与舆地课,夫子布置的是绘制舆图,我已完成了大半。自然比你们轻松些。”
“真羡慕啊……”徐星野嘟囔着,认命地铺开纸张准备与策论搏斗。
就在这时,斋舍门被推开,上官怀谨回来了。他已换上了那身更为精致的弘文堂服饰,湛蓝绸缎的袍子,衣缘绣着细致的回字纹,腰间佩着玉牌,气质清冷矜贵。他目光扫过正在伏案疾书的陆晏舟和抓耳挠腮的徐星野,又瞥了一眼悠闲的宋一帆,并未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案。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坐下温书,而是站在那里,眉头微蹙地看着自己稍显凌乱的桌面——几本书册未曾归位,笔墨也未曾收拾。他显然没有自己动手整理的意思,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则落到了正对着策论题目苦大仇深的徐星野身上。
“徐星野。”上官怀谨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啊?上官兄,怎么了?”徐星野茫然抬头。
上官怀谨用下颌微微指了指自己的书案。
徐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心领神会。“哦!马上!”他竟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手脚麻利地帮上官怀谨将书册按大小厚薄排列整齐,砚台归位,毛笔洗净挂好,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上官怀谨就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感激之色,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淡然,偶尔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陆晏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笔下未停,心中却是一叹。他早已看出,这位上官公子出身必定极为显赫,养尊处优惯了,不仅学问上有其傲气,在生活中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动手能力几近于无。而徐星野这个热心过头的憨直性子,正好成了他现成的“帮手”。
宋一帆也摇着扇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显然也觉得这情景颇为有趣。他们对此都已见怪不怪,从入住第一日起,上官怀谨的杂事几乎就被徐星野包揽了。
整理完毕,徐星野甚至还顺手拿起上官怀谨的水桶,笑道:“上官兄,你等着,我顺便去把热水打了,你先洗!”
上官怀谨这才纡尊降贵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从容地坐下,拿起一本闲书翻阅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一会儿,徐星野哼哧哼哧地提着两桶热水回来——一桶是上官怀谨的,另一桶是他自己和陆晏舟共用的。他很自然地将那桶更满、更清的热水放在了上官怀谨的湢室门口。
“上官兄,水好了!”
上官怀谨这才放下书,姿态优雅地起身,拿着换洗衣物,理所当然地成为斋舍里第一个享用热水洗沐的人。他甚至没有多看正在埋头苦读的陆晏舟和徐星野一眼。
徐星野忙活完,这才擦擦汗,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与他的策论“搏斗”,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刚才想到哪儿了……”
宋一帆看着徐星野那忙前忙后却毫无怨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用扇子掩面低笑起来,对陆晏舟小声道:“陆兄,我看星野这性子,倒像是上官怀瑾的书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