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三日月殿下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再几句没有油盐的寒暄后,我受不住眼下尴尬的气氛,单刀直入开口请辞。
这场会晤本就非我所愿,我也并不认为我有何和他独处的必要,也很难逼迫自己如烛台切那般为他的邀请受宠若惊。
或许刀剑内部存在某种阶级,有尊贵之分,比如眼前的“天下五剑”区别于一般刀剑享有非比寻常的地位。
但那关乎我何事呢?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他们的主人而可以掌控他们的生活,但同时——我也并不认为他们比我贵重而居于我之上。
很简单,如果他们尊重我,大家好好在这里,合作共赢,和平相处,时间久了处成朋友、家人都好说,毕竟我是以后都会在这里生活的。
不过……
我低下头,把茶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啧,苦死了,我喜欢喝饮料好吧。茶杯遮住我的面孔,我眼里冰冷无比,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如果不能好好谈,那可能就要换一种活法了……
三日月看我皱眉喝下,微微一笑,“姬君不爱喝茶吗?”他慢悠悠地给自己蓄水,“哈哈,也难怪了,小姑娘可能喝不出茶的韵味吧。”
他蓄水的动作圆活、柔和,娴熟中透出美好风姿。
他说话绵里藏针,“茶的话,要经历一定岁月的沉淀才能品出苦后回甘的况味呢。”
我不由皱眉,是我想多了吗?他这话……就听得很阴阳怪气,莫非是在讽刺我年纪轻没有品味吗?
我淡淡回应:“我倒是不知道什么况味,只能说喜好不同吧。”
自来以后,我就心情不晴朗,我不喜欢他们谜语人的说话方式,不喜欢在这里面面相觑的试探方式。
因此察觉出他有话里有话的嫌疑,我便没有沉默地不轻不重地回敬了一句。
三日月用衣袖掩住下半张脸,发生几句轻笑声,“姬君好像,变了不少呢。”他眉眼弯弯,但笑不入眼底,“刚来的时候,还以为是一个沉默胆小的姑娘呢,没想到——”
他缓缓说,“意外地伶牙俐齿呢。”
三日月眼里闪过一片冰冷地尖锐兵器一般的冷厉。他不动声色记忆里回想着第一天这个女孩刚刚踏入本丸的情景。
为了试探她的性格,在他的默许授意下,有意安排栗田口家的短刀们对进门的审神者“试炼”。
短刀们刻薄的话语,可以说是四分真意六分故意吧。
如果审神者勃然大怒,说明为人气量狭小,脾气暴躁,那么这样的继任者他们敬谢不敏;
如果审神者听后反倒积极讨好,说明或许心机深沉,谋而后动,没有人再被打了左脸,还主动伸出右脸,能这样做的人,一定对他们本丸所图甚大。
三日月可以说是为了本丸殚精竭虑。
前主的离任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那么继任者——就是不能回避的问题。
但他也没想到,那天狐之助领进门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孩。
甚至不能称之为女人的少女。
看上去年纪尚轻,表情稚拙,要不是时政规定不允许未成年担任审神者,他甚至怀疑这个女孩未成年。
与前主能够上战场的坚实身体不同,抱着狐之助的女孩肩膀薄弱,身形柔弱,如能轻易被风折断的柳枝,环抱着狐之助的手臂瘦的惊人,几乎称得上形销骨立,让人情不自禁把狐之助薅下来,唯恐它把女孩压坏。
她表情迷茫,苍白的脸庞,大病初愈一般,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澄澈透亮。
他在二楼,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人来,微微一怔,许久未言一发。
小狐丸在旁边吊儿郎当翘着腿,凑过来看热闹,扫了一眼,也是一惊,“哎呀,还是个小姑娘嘛。”
石切丸性格温吞和善,心肠较软,这是已经有些看不过去,“要不,”他犹豫开口,看了几眼又转向三日月,“让栗田口他们收敛些吧。”
就是石切丸的主动开口,让三日月心肠又硬了起来。
三日月眼里阴晴不定,“……按照原计划吧。”
他唇角上扬,但眼里没有笑意,“刚进门就让石切丸你开口替她求情,看来我们的新主人还真是在外貌上得天独厚。”
审神者没有孩子,所以这个像孩子神情一样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孩子。
但仅仅是刚刚见面,就让石切丸升起对她的怜惜,这种拉拢人心的能力,如何不让三日月心生警惕。
后来新审神者上交了一份还算让人满意的答卷。
面对短刀们打打闹闹的近乎冒犯的打量,将她和前主人比较,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好脾气,而是——无所谓地回避了。
像是害怕地不愿意正面起冲突,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乖巧地跟在一期一振的身后去往天守阁。
三日月心里默默地评价:【怯弱】【无能】的新主人。
很普通而平凡的人,在他们刀剑历任经历的主人中,根本是不能与之相比。
这样的人怎么配担任审神者,统御他们呢?
不过三日月又随即想,【这种人反倒正适合现在的他们。】
一般审神者都很忌讳他们这种有前主的,对他们身上留下前主的烙□□生不喜,他们如今发展已有规模,本丸管理也无须外人来指手画脚,如果来了一个过于有主意的、想插手干预他们的,反倒麻烦。
他们已经习惯前几年的生活方式,不需要、也厌恶另一个外来者擅自侵入他们平静的生活。
“就她吧。”三日月开口,“我们总是需要一个审神者的。”
他看着楼下正在行走的少女,晦暗不明,“看上去是一个好控制的孩子呢,罢了,她要是做一个听话的摆设,本丸总是不会亏待她生活的。”
三日月和身边的今剑交代道:“传信让一期一振带她到正确的地方完成灵力接管吧。”
“我们有新审神者了。”
本来一切都没问题的,本来一切都如三日月想得一样发展的。
他自觉已经为本丸做了最万无一失的发展。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又都超越了他的设想。
最先开始的是烛台切的转变。
什么时候,和他们同一阵营对审神者不假辞色的光忠竟然忐忑地开口【“我们让主人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所有人讶异地看着他,烛台切不好意思但仍坚持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会不会太寂寞了呢?”
如果当审神者是一个供在佛台的物件,你会担心她寂寞不寂寞吗?
三日月心里开始觉得不安,他感觉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手心。
【再看看吧,还没到我出手的时候。】三日月心下稍定,目前情况不是太差,况且——有人比他更坐不住,【长谷部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继续的。】
但下一个变化就是压切长谷部。
——那次在他计划之外的出阵。
还有鹤丸。
竟然还有鹤丸。
【“要不让我去,增加一把太刀也更保险吧。”】鹤丸笑嘻嘻地开口,看上去好像是突然兴起的主意。
有些刀剑认为鹤丸的开口或许又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但是了解他的三日月看出来,他是认真的,鹤丸他是真的在担心审神者。
鹤丸以为自己伪装地很好,但是他时不时隐蔽瞥向审神者担忧的眼神,完全暴露了自己。
三日月一阵恐慌,这个本丸,莫非在悄悄被审神者侵入吗?他的同胞们什么时候变了心意?
【不能让鹤丸去!】三日月打定主意,而后毛遂自荐,抢占了最后一个出阵名额。
他冷眼瞄了一眼站在那里对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的审神者。
【就让我来看看,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本事。】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他讥讽不屑地想,莫非在背后偷偷拉拢他们吗?
那我们的新主人,看来不是很安分啊。
那次出阵,意外的发生,审神者的主动作饵,他对这个少女稍稍改观,【或许是我对她太苛刻了。】三日月利落出刃,斩下溯行者的头。
【虽然只是一个平凡稚弱的女孩,但也不乏可贵之处。】
【起码品性不坏。】